上古战场最深处,坠仙谷口。
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禁制光幕,也没有面目狰狞的守门妖兽。
只有一场雪。
一场下了整整一万年,从未停歇的灰雪。
这雪花并非水汽凝结,而是上古仙魔陨落后的残魂余念所化。
每一片雪花落在身上,不冷身,只冻魂。元婴期以下的修士,沾之即疯。
元婴期若无重宝护身,也不过能坚持一盏茶的功夫。
在通往谷内的唯一一条小径上,横亘着一座茅草屋。
但这间看似弱不禁风的茅屋,却如同一颗钉子,死死地钉在风口上。
任凭四周罡风呼啸,空间裂缝游走,它自岿然不动。
轰!
一道耀眼的雷光从空中落下,狠狠劈向茅屋。
是一名不知死活的元婴中期散修。
他仗着有护体宝甲,想要强行轰开这挡路的破屋子,直接飞进去。
然而。
雷光在触碰到茅屋顶上一尺的瞬间,就像是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紧接着。
那茅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。
“咳。”
噗通。
空中的元婴散修,直挺挺地从天上掉了下来。
还没落地,他的肉身就开始迅速风化,等到砸在雪地上时,已经变成了一具干枯了千年的枯骨。
一身精气神,瞬间归零。
这一幕,吓得后方潜伏的十几道遁光齐齐倒退百丈,死寂无声。
没人再敢动。
那是规则抹杀。
……
“师兄……”
远处的一块巨石后,林清婉脸色苍白。她亲眼看到那个比苍松上人还强的修士瞬间变成了灰。
“那屋子里有大恐怖。”
李拙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,目光穿透漫天灰雪,静静地注视着那间茅屋。
在那破败的窗棂里,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火光。
火光摇曳,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“不是恐怖。”
李拙摇了摇头,拍掉了肩头的一层落雪。
“是寂寞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清婉,眼神中没有丝毫杀气,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平静。
“清婉,收起剑。”
“整理衣冠。”
“我们去串个门。”
“串门?”
林清婉一愣,但出于对师兄绝对的信任,她还是依言收起了青竹剑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发髻。
李拙没有施展任何遁术。
他就像一个在风雪夜赶路的凡人书生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,向着那座吞噬了元婴修士的茅屋走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很慢。
走到柴门前。
李拙停下脚步。
他并没有直接推门,而是伸出手,轻轻掸去了门扉上的积雪。
然后,弯下腰,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门。
笃。笃。笃。
“晚辈李拙,携内子路过宝地。”
李拙的声音不大,不卑不亢,透着一股凡俗的烟火气。
“风雪太大,想借贵宝地歇个脚,讨杯热茶。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声依旧。
后方那些潜伏的修士都在看笑话,觉得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马上就要步后尘了。
李拙没有急,也没有恼。
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仿佛真的只是在等主人家开门。
过了片刻,他又开口道:
“既不驱赶,便是默许了。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
吱呀。
李拙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柴门。
没有杀机爆发,也没有禁制反噬。
门,开了。
……
茅屋内。
空间并不大,陈设简陋到了极点。
一张缺了腿的木桌,两条长凳。
屋子中央,有一个火塘。
火塘里的炭火已经快要燃尽了,只剩下最后几颗火星在灰烬中苟延残喘,散发着微弱的暖意。
而在火塘边,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是一件衣裳。
那是一件古旧的麻衣道袍,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肉身,也没有白骨。
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执念,支撑着这件衣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。
这就是守谷人。
也是当年仙魔大战中,最后一位留下来收尸的凡人杂役。
他没有成仙,却因为那一念慈悲,守了这里一万年。
李拙走进屋,反手关上了门。
外面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远去,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星爆裂的轻响。
他没有去搜寻宝物,也没有去查看那件道袍。
他径直走到火塘边,看了一眼那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火要灭了。”
李拙轻声说道。
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截木头。
不是什么天材地宝,而是一截散发着清香的松纹灵木。
这是他在雾云城做杂货铺掌柜时,用来做柜台剩下的边角料。
虽然不贵重,但耐烧,且烟火气最重。
李拙蹲下身,动作熟练地拨开灰烬,将那截灵木架了上去。
呼!
灵木遇火,很快就被引燃。
明黄色的火焰腾起,驱散了屋内的阴寒。
紧接着。
李拙又取出了一个小酒壶和两个粗瓷碗。
那是他在凡人市井中买的烧刀子,最烈,最暖身。
咕噜噜。
酒水倒入碗中,酒香四溢。
李拙将其中一碗酒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那件空荡荡的麻衣道袍前。
“前辈,酒不好,但能御寒。”
“晚辈先干为敬。”
李拙端起另一碗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,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。
他放下酒碗,拉着林清婉坐在火塘边,伸出双手,惬意地烤起了火。
没有说话,没有祈求,没有询问。
就像是两个赶路累了的旅人,真的只是进来歇歇脚,烤烤火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火塘里的火越烧越旺。
那件麻衣道袍在火光的映照下,似乎也变得温暖了起来。
突然。
那件道袍微微动了动。
那碗放在地上的劣质烧刀子,酒液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。
紧接着,酒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,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,正在豪迈地痛饮。
“哈……”
空气中,响起了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苍老沙哑。
“一万年了……”
“终于有人不问仙道,只问冷暖了……”
声音落下。
咔嚓。
茅屋的后墙,那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,突然自行向两侧滑开。
露出了后面的一条通道。
那是一条铺满了青石板、两侧种满了早已灭绝的长生草的小径。
没有罡风,没有裂缝,没有杀机。
只有扑面而来的鸟语花香,和浓郁到化不开的先天灵气。
那是通往坠仙谷真正的入口。
也是只有人才能走的路。
李拙站起身,对着那件麻衣道袍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前辈借火。”
“晚辈告辞。”
他拉起林清婉,迈步走进了那条鸟语花香的小径。
就在他们踏入小径的瞬间。
身后的茅屋重新合拢。
那漫天的风雪似乎也停滞了一瞬,仿佛在为这两位懂礼的归人送行。
而在屋外。
那些苦等了许久、准备看李拙尸体被扔出来的元婴老怪们,只看到那破败的茅屋灯火一亮,然后……
那两个金丹期的小辈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“进……进去了?!”
“怎么可能?他们干了什么?!”
“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破阵法宝!”
一名心急的元婴修士忍不住了,他也学着李拙的样子,冲到门前,想推门而入。
轰!
他的手刚碰到门板。
一道苍老的怒喝声在天地间炸响:
“无礼!”
一道无形的罡风扫过。
那位元婴修士瞬间化作了漫天血雾,成为了这场万年大雪中,新的一抹殷红。
……
坠仙谷内,青石小径。
林清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隐没在风雪中的茅屋,心有余悸。
“师兄,你是怎么知道那位前辈好这一口的?”
李拙走在前面,手里还提着那个没喝完的酒壶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在门口坐了一万年,冻得跟孙子似的……”
“比起什么狗屁长生大道、极品法宝……”
“我最想要的,肯定是一堆火,和一口热酒。”
他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,大步向前。
“这就是凡人心。”
“也是这世间最大的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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