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清晨。
天星城南,李氏铁铺。
当、当、当。
沉闷而极具韵律的打铁声,伴随着第一缕晨曦,唤醒了这条偏僻的老街。
李拙赤着上身,手中挥舞着一柄重达千斤的玄铁锤,每一次敲击,都在一块烧红的精铁上留下一道深邃的纹路。
火星四溅,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。
炉火旁,苏慈正灰头土脸地拉着风箱。
她换了一身粗布麻衣,原本纤细的手掌上早已磨出了血泡。
但她不敢停,因为那个青衣男人说过,火若断了,她的命也就断了。
叶青雨则一身青衣小帽,扮作男装伙计,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块抹布,擦拭着柜台上那几把毫无灵气的凡铁菜刀。
就在此时。
哐当!
铺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,半扇门板晃晃悠悠地倒了下来。
“新来的!懂不懂规矩?”
三个身穿海鲨帮服饰的修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为首是个一脸横肉的壮汉,修为不高,练气圆满。
但在这一带收保护费,靠的是背后的势力。
他手里转着两颗铁胆,目光贪婪地扫过店内,最后落在叶青雨那即便是易容也难掩身段的背影上,嘿嘿一笑。
“这铺子归我们海鲨帮罩着。每月十块低阶灵石。拿来。”
壮汉伸出手,指甲缝里满是黑泥。
叶青雨眉头一皱。
区区练气期蝼蚁,也敢在她面前放肆?
她下意识地指尖微动,一道足以将这三人碾成粉末的剑气就要成型。
“住手。”
一道平淡的声音从铁砧后传来。
李拙放下了铁锤。
他拿起搭在肩头的汗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甚至没有看那三个混混一眼。
他看向了还在拉风箱的苏慈。
“苏慈。”
李拙扔过来一把刚刚打废的、尚未开刃的凡铁匕首。
当啷一声,匕首落在苏慈脚边。
“去。”
李拙指了指那个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。
“把那个钱袋拿回来。”
“拿不回来,这间铺子不养闲人。你,滚出去。”
苏慈愣住了。
她握着那把粗糙的匕首,看着那个满脸横肉、浑身散发着灵压的壮汉,恐惧让她的双腿不住地打颤。
“师……师伯……我只有练气三层……打不过的……”
那三个混混闻言,顿时哄堂大笑。
“哟?让个烧火丫头来跟爷动手?掌柜的,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?”
壮汉更是上前一步,一脚踢翻了风箱,一口浓痰吐在苏慈脚边。
“小丫头,别说爷不怜香惜玉。只要你跪下给爷磕三个响头,爷就饶了你。”
苏慈吓得缩成一团,求助地看向李拙。
李拙面无表情。
他拿起一杯凉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你师父当年,就是因为太知书达理,太讲规矩,才会被人当成弃子,死在兽潮里。”
“你想和她一样,做一辈子的好人,然后变成一捧黄土吗?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刺进了苏慈的心脏。
师父……
那个温柔的、教她读书识礼的师父……死了。
死在那些大人物的规矩里。
苏慈的颤抖停止了。
她低下头,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,直到腥甜的鲜血渗入口中。
她抓起地上的匕首。
“啊啊啊!”
伴随着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尖叫,这个瘦弱的少女像是一头发狂的小兽,闭着眼睛冲向了那个壮汉。
“找死!”
壮汉冷哼一声,护体灵光一闪,随手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啪!
苏慈被打得凌空飞起,重重撞在墙上,半张脸瞬间肿起,牙齿脱落。
但她没有晕过去。
李拙冷漠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,那是神识传音:
“别用眼看,用耳朵听。”
“灵光护不住下阴。爬过去,刺他大腿内侧。”
苏慈吐出一口血沫,眼神涣散,却凭着本能,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行。
在那壮汉走过来准备补一脚时。
她猛地窜出,手中的钝刀狠狠扎向壮汉的胯下!
噗!
虽然没扎中要害,却深深扎进了大腿根部。
“嗷!”
壮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护体灵光瞬间溃散。他痛苦地捂着腿倒地。
“别停。”
“抱住他的头,咬他的喉咙。那是他身上最软的地方。”
李拙的声音依旧平稳,冷酷如冰。
苏慈已经听不到别的了。
她满脸是血,像是个厉鬼,死死抱住壮汉的脑袋。
牙齿,成了她最后的武器。
她一口咬住了壮汉的脖颈,死不松口!
“疯子!滚开!”
壮汉拼命捶打着苏慈的后背,甚至用上了灵力。
苏慈的肋骨断了,内脏出血了,但她就是不松口。
像一条一旦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口的疯狗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苏慈一脸。
另外两个混混被这凶残的一幕吓傻了。
他们见过杀人,但没见过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。
“疯婆子……快跑!”
剩下两人连老大都不顾了,屁滚尿流地逃出了铺子。
许久。
身下的壮汉不再挣扎,晕死了过去。
苏慈这才松开了口。
她满嘴是血肉,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钱袋。
她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李拙,举起了手中的钱袋。
然后,身子一软,昏倒在血泊中。
……
一炷香后。
后院,厢房。
苏慈躺在床上,已经被喂下了疗伤丹药。
叶青雨站在一旁,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女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公子……对付几个练气期混混,何必让她去拼命?我动动手指就能……”
“你能护她一辈子吗?”
李拙正在擦拭那把沾血的钝刀,头也不抬地反问。
叶青雨语塞。
“这世道,好人命不长。”
李拙将刀扔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她资质太差,又是女流。若不想沦为强者的炉鼎或玩物,就得把那身懦弱的骨头敲碎了。”
“既然入了我的门。”
“我可以不教她长生术。”
“但我得教会她怎么不被人吃掉。”
这时,床上的苏慈动了动,醒了过来。
她浑身剧痛,一动不能动。
但当她看到站在床边的李拙时,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唯唯诺诺的恐惧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野草般坚韧的狠劲。
“掌柜的……”
她声音沙哑,因为喉咙受损,说不出话来。
但她挣扎着,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的钱袋,放在了床边。
李拙看了一眼那个钱袋。
没有夸奖,也没有安慰。
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伤好了,继续拉风箱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李拙转身向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顿。
“那钱袋里的灵石,归你了。”
“去买把好点的刀。”
“下次杀人,别用牙,脏。”
苏慈看着那个背影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哭出声。
她紧紧攥着那个钱袋,指节发白。
“是……掌柜的。”
……
铺面内。
李拙重新坐回竹椅,拿起了那壶已经凉透的茶。
红樱从剑匣中冒出头来,有些嫌弃地看着地上的血迹:
“主人,那个小丫头刚才的样子,有点像当年的你。”
“像我?”
李拙抿了一口凉茶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他透过门缝,看着外面那条熙熙攘攘、人吃人的长街。
“像我就对了。”
“在这个世上,只有疯狗,才配活到最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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