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赶了六天的路,沈母的腰撑不住了。
陈嬷嬷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好,刘婶又煮了姜汤灌下去,人还是弯着直不起来。
沈知府掀帘看了一眼妻子的脸色,没说什么,从马车上下来,走到前面去找越岐山。
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越岐山朝西边的山坳指了指,沈知府点了点头。
“前头三里有个山坳,避风,有溪水。歇一天,明天再走。”越岐山翻身上马,带人先去探路。
车队拐进山坳的时候,太阳刚爬过树梢。
这地方确实不错。
三面环山,一条浅溪从石缝里淌出来,水清见底。
坳口有一片平地,够停四辆马车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沈栀扶着沈母下车。
在马车里窝了六天,两条腿又麻又僵,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膝盖差点打弯。
她扶着车辕缓了缓,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。
松脂味,泥土味,溪水的凉意。
跟神鹿山上的味道很像。
她愣了一下,赶紧把这个念头按回去。
沈母被安置在一棵大松树下面,刘婶铺了毯子垫好,陈嬷嬷拿扇子慢慢给她扇风。
沈知府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把官靴脱了,把脚泡进溪水里。
堂堂户部侍郎,泡脚泡得很认真。
沈栀在空地上来回走了几圈,活动手脚。蹲下去摸了把松针,又站起来扭了扭腰。
六天没正经走过路,骨头缝里都是酸的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。
“沈姑娘。”
沈栀转头。
越岐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攥着一条绳索,肩上挂着弓。
他后面跟着三个弟兄,腰里别着短刀,一脸兴奋。
当着沈父沈母的面,他规规矩矩叫她沈姑娘。
“这山里头有猎物。”越岐山朝山坳后面的密林扬了下巴,“我带几个人进去转一圈,打点新鲜的回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带了一点克制过的得意。
“晚上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沈栀想起他在神鹿山上吹过的牛。
叫花鸡、熏野猪腿、炭火烤鱼,说得天花乱坠,结果花儿转头就告诉她,这人进伙房差点把灶台炸了。
“你确定?”沈栀怀疑。
越岐山嘿了一声。
“沈姑娘只管等着。”
说完拽着绳索大步往密林里走了,三个弟兄紧跟其后,一转眼就没入了树影里。
沈栀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露出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。
沈母靠在松树根上,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。
“你想跟着去?”
沈栀回头,耳根一热。
“没有。”
沈母哼了一声,没戳破。
沈栀在溪边找了块平石头坐下,避过众人,又叫刘婶挡着,把鞋袜解了,把脚搁进溪水里。
水凉丝丝的,从脚背漫过脚踝,舒服得她整个人的骨头都松了。
她面朝着密林那个方向,没动过。
越岐山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。
先听见声音。
他那几个弟兄嗓门大得整个山坳都在回响,夹杂着野物扑腾的动静。
然后人从林子边缘冒出来。
越岐山走在最前面,左手拎着三只山鸡,翅膀绑得结结实实,脖子耷拉着,还在扑棱。右手攥着一根绳子,绳子那头拴着一只野猪崽。
猪崽大概三四十斤重,四条短腿蹬得飞快,嘴里哼哼唧唧叫个不停,死活不肯往前走。
越岐山手腕一沉,直接把它拽着拖了过来,跟拎一只鸡没什么区别。
他身上沾了不少草叶和泥点子,额头上有汗,短褐的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,露出小臂上鼓起来的肌肉和交错的旧伤疤。
沈栀把脚从溪水里收回来。
越岐山把三只山鸡往地上一搁,猪崽拴在树桩上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他在溪水里洗了手和脸。
洗得很仔细,指甲缝里的血渍也搓干净了。然后才抬脚往这边走。
走到沈栀跟前,站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脚丫子,脚踝上还挂着水珠。
视线在上头停了一瞬,喉结动了一下,赶紧移开。
“打了三只山鸡,够吃。那猪崽是捎带的,回头让弟兄们收拾。”
他转头朝沈知府那边拱了拱手,“沈大人,晚饭我来。”
沈知府正坐在石头上看竹简,抬了一下眼皮。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,没有反对的意思。
越岐山卷起袖子开始干活。
他先让弟兄们捡了一堆干柴,在空地上垒了个简陋的灶坑。
石头围一圈,柴火架在中间,火镰打了两下就引着了。
沈栀坐在溪边穿鞋,穿完了也没走远。
她搬了个小石头坐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陈嬷嬷给她的帕子,装作在擦头发。
越岐山蹲在地上拔鸡毛。
动作快得吓人,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山鸡收拾干净了,内脏掏出来扔一边,清水冲了两遍。
第二只他处理得更利索。
到了第三只,他把拔完毛的山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,嘟囔了一句什么,好像是在嫌哪根毛没拔干净。
拔鸡毛的时候他粗暴得很。往身上裹泥巴的时候就慢了下来。
他从溪边挖了一大块黄泥,掺了水和成稠糊,把整只山鸡里里外外裹了一层厚泥。
裹的时候还用手掌把泥面拍平整,转着圈拍,动作出乎意料的仔细。
沈栀的帕子早就不擦了,就那么攥在手里,眼睛盯着他的手看。
“你还真会做叫花鸡?”她没忍住。
越岐山头也没抬。“八岁就会了。”
“上次花儿说你炸了灶台。”
越岐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是灶不好使。”他又搬出了这句万能辩词。
沈栀嘴角弯了一下,没在反驳。
越岐山把三只裹好泥的山鸡埋进火堆底下的炭灰里,用余烬和热灰把它们盖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又往上面压了一层柴,让火慢慢闷下去。
“得闷一个时辰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,站起来。
转头看见沈栀坐在石头上看他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块。
越岐山笑了一下,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。
“看我做饭好看?”
沈栀的脸热了,视线飞快移到溪水上。
“谁看你了,我在看火。”
越岐山嘿嘿笑了两声。
沈母全程靠在松树下,她的视线一直在女儿和那个蹲在火堆边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。
然后她发现,越岐山每次起身经过沈栀身边的时候,都会绕一步,绕到下风口去。
他身上沾了鸡毛、黄泥和炭灰,怕味道熏着她。
沈母垂眼,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。
…………
一个时辰后,越岐山蹲在火堆旁边,拿一根树枝扒开炭灰,把三个黑乎乎的泥团刨出来。
泥壳被火烤得干硬,他抄起一块石头,对着第一个泥团咔地敲了一下。
泥壳裂开。
一股浓烈的肉香从裂缝里往外涌,裹着柴火和泥土的焦香,在山坳里炸开了。
连溪对面坐着的沈知府都抬了一下头。
越岐山把泥壳一块块掰掉,鸡毛粘在泥壳内壁上一起剥落,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鸡肉。
皮烤得微微起皱,油脂渗出来,在暮色里泛着光。
他扯下一条鸡腿,放在洗干净的芭蕉叶上,端到沈栀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沈栀接过来。
鸡腿烫手,她倒了两下,咬了一口。
肉嫩到骨头缝里都带着汁水,皮是脆的,咸淡刚好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山椒的微辣。
她的眼睛亮了。
越岐山看着她的表情,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。
“好吃吗?”
沈栀嚼完了那口肉,喉头动了一下,把它咽下去。
她看着手里那只啃了一口的鸡腿,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。
“还行。”
越岐山的嘴角就咧开了。
他转身又撕了一条鸡腿,搁在芭蕉叶上端过去,放到沈知府面前。
“沈大人,您也尝尝。”
沈知府看了那条鸡腿一眼,又看了越岐山一眼。
然后他伸手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
嚼了好几下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放下竹简,又咬了第二口。
没有评价。
但那条鸡腿很快就见了骨头。
越岐山又端了一份去沈母那边。
沈母吃了一口,愣了一下,看了越岐山好几眼。
“大当家,这手艺不差。”
越岐山站直了腰,嘿嘿笑。
“老夫人,这还没使全力呢,等到了皇城安顿下来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了。
沈母放下鸡腿,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。
“到了皇城,你打算怎么安置?”
越岐山摸了摸鼻子。
“这事儿……到了再说。”
沈母看着他含糊的样子,没再追问。
但她的目光在越岐山身上多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晚饭吃得热闹。
三只叫花鸡拆了骨架,肉分到每个人手里。
弟兄们把那只猪崽也收拾了,架在火上慢慢烤着,油滴落在炭火里嗞嗞响。
沈栀坐在火堆旁边,膝头上铺着芭蕉叶,上面摆着一小堆鸡肉。
她吃得斯文,一小口一小口的,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越岐山坐在她斜对面,隔着火堆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他自己啃着一块猪肋排,腮帮子鼓着,嚼得山响,但目光时不时越过火焰,往她那边飘一下。
沈栀抬起头的时候,正好撞上他的视线。
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动。
她赶紧低下头,把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。
沈知府坐在另一边啃完了第二条鸡腿,把骨头搁在石头上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他看了一眼火堆对面那两个人,没说话。
然后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忽然冒出来一句。
“越大当家。”
越岐山嘴里还嚼着东西,含糊应了一声。
“嗯?”
沈知府的语气很平。
“进山打猎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的?”
越岐山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。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拿袖子抹了一下嘴。
“沈大人眼睛毒。”
他压低了嗓门。“林子东边半里的位置,有一片被人砍过的树桩,刀口是新的,不超过两天。旁边还有一堆篝火灰烬,烧过的骨头渣子,不是猎户干的。”
沈知府的手指在碗沿上叩了两下。
“普通人不走这条山道。”
越岐山点头。
“我让弟兄盯着呢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炸出一串火星子,飘进夜色里灭了。
沈栀嘴里嚼着鸡肉的动作停了,目光从越岐山移到父亲脸上,又移回来。
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再往下说。
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把火堆的烟往东边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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