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信很快就到了咸阳。
章台宫内气氛压抑，一卷被劈成两半的竹简落在地板上。
嬴政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，眼神不善：
“居然想让先生亲自前往终南山深谷面谈。”
“一个躲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的江湖流派，居然敢跟朕讨价还价。”
“这天下是不是太平太久了，让他们忘了大秦的铁骑是怎么踏平六国的？”
大殿下方站着的蒙恬眉头大皱，显然也是动了怒气。
陈玄弯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竹简，随手将其合拢，轻笑了一声：“看来纸张还没卖进终南山，不过这机关切口的力道倒确实是顶尖的手艺。”
“墨家一脉本就是个认死理的人，信奉兼爱非攻，觉得大秦一统天下是暴政，对朝廷天然带着敌意。”
“程子仲把火药的威力带回去了，他们怕这是一场鸿门宴，要我在他们的地盘上面谈，算是他们最后的底线。”
听到陈玄之言后，嬴政冷哼出声：
“大秦要用他们是抬举他们，既然不识抬举，那便不用谈了。”
“蒙恬！”
“臣在！”一旁的蒙恬立刻抱拳应声。
“调拨一万人，给朕把终南山围了。”
“十日之内，朕要看到墨家所有人的活口，若敢反抗，就地格杀，把他们的手艺连同尸骨一起挖出来带回咸阳！”
这位千古一帝的掌控欲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天下之大，莫非王土。
任何人敢在皇权面前摆谱，迎来的只有毁灭。
“陛下且慢！”
陈玄上前一步，伸手拦住了准备离开的蒙恬。
“强攻终南山，只会玉石俱焚。”
“墨家经营那处深谷十几年，里面到处都是防守机关和自毁阵法。”
“大军一进山，他们只需引爆阵眼，所有的图纸、机巧、连同那些几十年才培养出来的大匠，全都会化为灰烬。”
嬴政停下叩击桌面的动作。
他直视着陈玄。
“先生可是觉得离了这帮江湖草莽，大秦的研究院就转不起来了？”
陈玄摇了摇头：
“陛下，普通的打铁烧砖，大秦的工匠自然能做。”
“但流水线一旦铺开，我们需要的是能够驱动水力锻锤的水车，是能精准传动的大型齿轮，是能够量产强弓劲弩的连杆机括。”
“这些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”
“放眼全天下，只有墨家的那帮核心大匠，能把图纸上的尺寸变成严丝合缝的实物。”
陈玄将拼好的竹简放在御案上。
“杀了他们容易，但大秦要晚几年才能造出横扫漠北的火器兵甲。”
“为了几个人的性命，拖慢大秦征伐寰宇的脚步，不值当。”
嬴政沉默了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无数权衡与推演。
对于千古一帝而言，个人的面子永远排在大秦的万世基业之后。
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。
嬴政终于松开了按在太阿剑柄上的手。
“先生要亲自去？”
“臣必须去。”
陈玄语气平静。
“收服这种有信仰的人，刀剑没用，只能诛心。”
嬴政不再阻拦，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蒙恬。
“蒙恬听旨。”
“从黑冰台抽调八十名最精锐的铁鹰锐士，外加三百黑甲卫，由你亲自带队随先生进山。”
“朕不管终南山里藏着什么龙潭虎穴。”
“先生若是在里面少了一根头发，你蒙恬就不用回咸阳了，自己拔剑自刎，给你手底下的人谢罪！”
蒙恬猛地抬头，双手重重抱拳。
“请陛下放心，臣愿以性命担保先生无恙。”
次日清晨。
薄雾还未在渭水河畔散去，一支精干的马队已经悄然出了咸阳南门。
陈玄坐在居中的一辆轻便马车里。
马车没有车厢，只拉起了一圈防风的厚实帷幔。
蒙恬亲自驾车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。
大半日后，队伍进入终南山地界。
这里的地形越发险恶，参天古树遮天蔽日，地上积满了厚厚的腐叶。
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被沉闷地吞噬，前方带路的斥候突然抬起右手，握拳竖在半空。
整支队伍停下，几百人散开，各自占据有利位置。
马车前方是一道狭窄的一线天峡谷。
两侧全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，峡谷入口处立着两根爬满青苔的石柱。
蒙恬跳下马车，单手拔出长剑，走到阵前。
他刚迈出一步。
咻！
一声极其凄厉的破空声从峡谷上方的迷雾中扎下。
蒙恬反应极快，反手挥剑格挡。
铛的一声爆响，火星四溅。
蒙恬被震得后退半步，虎口微微发麻。
一根儿臂粗细的精钢纯铁弩箭斜插在他脚尖前方的泥土里，尾部的白羽还在疯狂颤抖。
若是普通人，这一箭足以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。
紧接着，峡谷深处传来一阵巨大的齿轮摩擦声。
咔咔咔。
让人牙酸的金属机括声在空谷中回荡。
两侧绝壁上的藤蔓纷纷脱落，露出成百上千个黑洞洞的射击孔。
每一个孔洞里，都探出了巨型弩箭。
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拉开的强弓，全是由重力机关和水力驱动的连弩阵。
只要大军敢踏入峡谷半步，就会被射成一堆烂肉。
蒙恬脸色铁青。
相必这就是墨家经营了很多年的乌龟壳，恐怕一万北疆铁骑都未必拿得下来。
峡谷入口处，两道穿着灰布短褐的人影从巨石后闪了出来，左边那人正是被放回来的程子仲。
程子仲看了眼被几百人护在中间的马车，朗声开口。
“巨子有令。”
“只请陈先生一人入谷面谈。”
“大秦甲士退后三里，敢越雷池半步，万箭齐发！”
听到这话，蒙恬勃然大怒，长剑直指程子仲。
“放肆！”
“敢让先生涉险，我先斩了你这狗贼！”
蒙恬身后，八十架黑冰台连弩同时对准了谷口，三百黑甲卫更是严阵以待。
大战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掀开了马车的帷幔。
陈玄踩着车辕跳下地，拍了拍长袍上的浮灰。
闲庭信步般走到蒙恬身边，伸手按下了蒙恬举起的长剑。
“蒙将军，且慢！”
“先生！”蒙恬急得额头青筋暴跳。
“陛下有旨，末将必须贴身护卫，这谷中必有埋伏！”
陈玄没有理会蒙恬的焦急，径直越过他，朝着布满杀机的峡谷入口走去。
“他们要是想杀我，刚才那一箭钉的就不是你的脚尖，而是我的马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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