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同最后一个从发射架中间跑出来,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。
“将军,六座发射架全部就绪。第一轮齐射一百二十发,弹着区覆盖南岸前沿高地至山腰战壕带。”
“射角偏差多少?”
“逐座校正过了,偏差在半度以内。”他喘了口气。“但甲板是铁的,开火后震动会造成漂移,第二轮之前要重新校。”
左欢没吭声。他扫了一圈甲板上的人。
炮兵站在发射架两侧,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拉火绳。
绳子从击发机构穿出来,在手心里绕了两圈。有几个人的手在抖,但绳子绷得很紧。
费洪站在左边第三座发射架旁边,他刚帮着塞完最后一发弹,脸上全是油污。
“都清场了吗?”左欢扭头问。
费洪冲甲板后半区扫了一圈。
“清了,闲杂人等全赶下去了。”
左欢转向李世同。
“放。”
一个字。
李世同冲发射阵地吼:“放……!”
六座发射架同时开火。
一百二十枚火箭弹的推进尾焰在同一瞬间从发射管里喷出来,热气流夹着刺鼻的白烟铺满了整个甲板。
东安舰往后顿了一下。
不是微微顿,是整条船被后坐力实实在在地推了一把。
甲板上没站稳的人全趔趄了一步,费洪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,箱子往后滑了半米才停住。
一百二十枚火箭弹拖着白烟蹿上天,在甲板上方汇成了一片密集的光线,然后开始弯曲、下坠,朝南岸高地砸过去。
从射出去到落地,大概七八秒。
这七八秒里,甲板上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天。
白烟的尾迹在海峡上空画了一百多道弧线,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然后南岸亮了。
不是一个点、两个点地亮,是一片一片同时亮的。
爆炸从高地前沿阵地开始,几乎在同一秒钟内蔓延到整个山腰。
火光和泥土一起腾上去,然后被冲击波拍下来,再腾上去。
地面被一百二十发火箭弹翻了底朝天,战壕没了形状,沙袋被掀到几十米高。
连续爆炸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,不是一声一声的,是连成了一片。
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大桶铁蛋子,全砸在一口铁锅里。
爆炸持续了大概十五秒才慢慢减弱。
等最后一团火球熄灭,南岸高地笼罩在灰黑色的烟幕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甲板上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费洪从弹药箱上站起来,骂了一句。
“我日他老亲娘!”
其余的人都在喘气,有个年轻的炮兵手还攥着拉火绳没松开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“发什么愣?”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。
炮兵回过神来,松了手,绳子啪地耷拉下去,手心里留了两道红印。
左欢没看他们。
他举着望远镜对准南岸。
烟太浓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烟雾底部有火光在跳,像是弹药殉爆的光。
高地上那几门山炮的位置正好在覆盖范围内,弹药堆引了连锁反应。
南岸高地的反斜面上,一个蛮军中队长从泥土里爬出来。
他的半边脸被崩飞的碎石划开了,血糊着眼睛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趴在弹坑边缘,往左右摸了两把,摸到一只手。
手是凉的,攥着的步枪枪托还在,枪管断了。他松开那只手,继续往前爬。
耳朵里全是嗡鸣,嘴张着在喊什么,自己也听不见。
刚爬出两步,第二轮来了。
“装填!”左欢放下望远镜。“第二轮。”
费洪扛着弹药箱第一个冲上去。
他一个人扛着五发装的木箱子往发射管跑,到了跟前把箱子往地上一砸,箱板裂开,直接从里面抽弹往管子里塞。
其余炮兵跟上,十二个人在六座发射架之间来回跑,弹药箱搬过来、拆开、抽弹、塞管,动作从第一轮的生涩变得利索了不少。
三分钟后,李世同在最后一座发射架后面拍了下管壁。
“装填完毕!六座满管!”
左欢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。
“射击诸元修正,目标东移二百米,覆盖浅滩集结区。”
李世同跑回发射阵地调射角。两个炮兵往手摇曲柄上使劲,发射架的底座在甲板上吱嘎转了半圈。
“修正完毕!”
“放!”
又是一百二十发。
甲板再次被白烟吞没,东安舰往后又顿了一下。
这回费洪提前扶住了弹药箱,没摔。
火箭弹的弹着点从第一轮的高地往东偏移,落在了蛮军迂回部队修在浅滩边的临时工事上。
爆炸声连绵不绝,浅滩上沙子和碎木板被炸得漫天飞。
浅滩上那些半身泡在水里修工事的蛮兵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。
第一发砸在堤坝边上,泥水和碎石头连着人一起掀上了天。
后面的弹接着砸下来,浅滩上的工事一截一截地往下塌,海水倒灌进弹坑里,跟血搅在一起,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。
“第三轮。”
装填。修正。开火。
弹着区继续后移,从浅滩往纵深推。
第三轮落下去的时候,左欢从望远镜里看见南岸纵深方向有人影在跑。
很多人影,密密麻麻的,从弹坑之间往后方的公路涌。他们在跑。
“第四轮。”
装填。修正。开火。
公路上的辎重车队被直接覆盖,卡车的油箱殉爆,火球串成了一条线。
那些往公路跑的人影消失在了火光里。
费洪已经不骂了,嘴闭着,一趟一趟地扛弹药箱。
十二个炮兵的动作完全变成了机械的搬、拆、塞、退、搬、拆、塞、退。
没人说话,只有喘气声和弹药箱落地的闷响。
左欢站在发射阵地后方。他的手搭在栏杆上,手指没动。
眼前的甲板上全是白烟和空弹药箱,脚底下踩着几颗从箱子里滚出来的螺栓。
远处的南岸已经看不出地形了,从高地到浅滩到公路,全是弹坑和火。
一百二十八万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他没让它停留。
“第五轮。”
最后一批弹的弹着点落在蛮军纵深后方,公路和山间小路的交叉路口,堵死了他们后撤的最后通道。
五轮齐射,二十分钟,六百发火箭弹。
甲板上的弹药箱空了一半,发射管全部烫得冒烟,铁皮发黑。
有两个管子因为连续发射过热,管壁微微变了形,不能再用了。
李世同跑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。
“将军,五轮打完了,南岸前沿到后方公路三公里纵深已经全覆盖。还有两百多组弹药没用,要不要继续?”
左欢举着望远镜往南岸看。
烟雾开始散了。
高地上的战壕彻底不见了形状,变成了连片的弹坑。
弹坑和弹坑之间的土被翻起来,跟犁过的田一样。
沙袋、木头、钢板,还有一些不太容易辨认的东西散落在弹坑之间。
公路上还在冒烟,有几处火焰已经蹿到了路边的树上,黑烟和火苗混在一起,视野里全是灰。
“停。”
左欢放下望远镜,拎起步话机。
“陈亮。”
“到。”
“起飞。东侧绕进去,白磷弹全倒在后方退路上。看见活着往回跑的,全给我烧了!”
“明白!”
步话机里发动机的声音嗡的一声起来了。
甲板后方的直升机停机坪上,两架直-20轮流起飞。
陈亮在前面那架,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甲板上的碎纸和烟壳吹得到处飞。
两架直升机从东安舰右舷掠过去,贴着海面往东飞了一段,然后拉高,绕了个大弯,朝南岸后方扎了过去。
陈亮飞过南岸上空的时候往下瞥了一眼。
高地上全是坑,跟月球表面似的。
坑和坑之间有东西在动,爬着的,蠕着的,拖着半截身子往后挪的。
他没细看,油门推到底,直接朝后方公路飞过去。
第一枚白磷弹从挂架上脱离的时候,他在座舱里闻到了一股焦味。
不知道是从下面飘上来的,还是发射管里冒出来的。
白光在后视镜里炸开,地面上有人开始跑,但没跑几步就被第二枚盖住了。
左欢看着直升机的背影消失在烟雾里。
然后切频道。
“赵世第!”
这次赵世第接得很快。
“在。”
嗓子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多了点劲。
“南岸洗过了,高地阵地基本不存在了,直升机已经过去烧后路。”
赵世第那头沉了一口气。
“我在反斜面看了全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将军,我打了二十年仗,真没见过这种打法。”
他没说好不好,也没说狠不狠。
但语气里是一个老兵趴在石头后面看了两天自己的人被炸死、被刺死、被一波一波的敌人往后压,然后突然有人从天上往对面倒了六百发火箭弹时,才会有的那种东西。
左欢没接他的感慨。
“蛮人在南岸还剩多少能喘气的?”
“不好说,你这几轮齐射下来,前沿和纵深被犁烂了,但最后面还有大部队没吃着火箭弹,我估摸还有十三四万人以上。”
“够了。白磷烧完退路之后,他们往后跑不掉。你从正面压上去,我继续用火箭弹给你开路。”
赵世第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“明白。”
步话机里传来他转头冲后面吼的嘶哑声音。
“一团、二团!领弹药!准备反攻!”
北岸反斜面的岩石后面,趴了两天快要趴成石头的士兵们开始动了。
最先站起来的是三团的一个排长。
他的右耳朵被弹片削掉了半个,纱布缠了几圈已经全黑了。
他从石头后面起身的时候,膝盖磕在岩面上,腿发了两秒软,然后站直了。
旁边的人跟着站,一个、两个、一排、一片。
有人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腿麻了,狠狠跺了两脚,碎石子从靴底嗒嗒掉下来。
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攥着步枪的手没松开过,五个指头的关节全是白的,掰都掰不直。
没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的枪口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南岸!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,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