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砚礼的额头上全是汗,退烧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了一个角,黏黏地贴在他皮肤上,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树皮。
他抬手想按回去,手肘却慌乱之下因为幅度太大而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。
棉签盒一不小心飞了出去,退烧贴的包装纸也随之飘落在地,装着盐水的小杯子也跟着倒了,液体顺着桌沿淌下来,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。
闹出的动静不小,引得俞砚礼皱起眉头。
黎书棠正好推门进来,俞砚就看见礼半靠在床头,脸色白得像纸,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,正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的手还在发抖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,眸子深处含着悲伤的情绪。
好像是漏雨的老房子,每一滴情绪都砸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你怎么了?”
黎书棠见状,赶忙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看他。
“没事吧?”
俞砚礼的喉结滚攒动,声音暗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没事。”
黎书棠知道是一句敷衍,她没有继续追问,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,蹲下身开始收拾。
棉签捡起来,包装纸捡起来,杯子扶正,又抽了几张纸巾擦地板上的水渍。
她动作利索,俞砚礼靠在床头,就那样发怔看着她。
俞砚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身边的每一个人,好像都有去处。
李美兰恨他入骨,恨到连墓园都想方设法不让他进。
在爷爷面前也只会用些甜言蜜语的假话表演母子深情。
俞闻璟更是对他没有什么感情。
平日里就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人,客气疏离,最多寒暄几句,仅此而已。
爷爷年纪大了,他更不想让老人家再为他费神。
俞砚礼好像一条疲惫不堪的河。
面对偶尔的喜悦,都掺杂着不祥的预感。
他好像没有可以去惦念的人了。
也没有人会惦念他。
他想着想着,忽而低下头,冷峻的眸光落在黎书棠身上。
她正蹲在地上擦水渍,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,垂在脸侧,显得她侧脸线条极冷,也极美。
不过黎书棠好像没在意一旁炙热的眸光,她随手将头发别到耳后,继续擦。
俞砚礼看着她,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们正在共同抚养一个孩子,本质上是夫妻,但其实是不一样的。
她身边有很多人。
她不需要他。
那自己呢?
需要她吗?
俞砚礼不敢深想,生怕触碰到心中失衡的天秤。
“刚才给你打电话的。”
俞砚礼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从喉咙深处里挤出来。
“是个男人?”
听到这句话,黎书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手指捏着湿漉漉的纸巾,停在地板上,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俞砚礼看着她的后脑勺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,像是等待宣判。
沉默了几秒,黎书棠继续擦地板。
“是啊,怎么了?”
一个字都没有多解释。
俞砚礼躲在被子里的手指攥紧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想听什么呢。
违心的敷衍吗?
还是蹩脚的谎话?
他甚至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。
可是话已经出口了,收不回来。
“我之前帮你查了孙佳楠的事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谁听到,“其实我也查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,你可以尝试相信我,毕竟我还是茵茵的爸爸。”
一直低头收拾地面的黎书棠手上动作一顿,她抬起头。
这是什么意思。
示弱吗?
用茵茵的名义?
当初是谁知道茵茵的存在,第一时间拿出不算平等的协议,又是谁在黎书棠撞破病情之后,第一反应就是保密协议。
他从未把黎书棠当成茵茵的妈妈看待,在他们之间划开无法逾越的界限。
现在又用茵茵道德绑架。
她是女人,不是贱人,没有必须信任茵茵爸爸这个身份的义务。
“俞总,你帮我查证据,我很感谢。”
“这件事怎么处理,我还是希望外人不要过多干涉。”
她说完,又紧跟一句。
“茵茵是个意外这件事,应该是俞总和我的共识,头衔没有任何意义,对吗?”
外人?
俞砚礼无言以对。
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黎书棠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,水渍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地板上。
“无论是盛远的员工,还是茵茵的妈妈,我没有做任何违反合约的事情。”
他们虽然是上下级,但她没有义务向他汇报行踪,没有义务告诉他见了谁,跟谁打电话,更没有义务只相信他一个人。
俞砚礼手足无措。
黎书棠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道。
“我先出去了,你一个人冷静冷静吧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门关上了。
俞砚礼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灯光很亮,刺得他眼睛发酸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,没有掉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。
自私贪婪,什么都想要占有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这个念头太自私。
他当然知道,没有资格干涉黎书棠的生活。
可是他控制不住。
俞砚礼抬起手,遮住眼睛。
手背碰到额头上的退烧贴,凉凉的,是黎书棠贴上去的。
被子掖得严严实实,是她走之前拉平的。
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妥妥当当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俞砚礼把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人是控制不住感情的,你越控制,它就越会反过来控制你。”
他以前不信。
现在他信了。
他控制不住地想她。
控制不住地在意她身边出现了谁。
控制不住地想要把她留在身边。
用什么办法都好。
俞砚礼心想,他可能真的很糟糕。
黎书棠从客房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。
她站在走廊里,深呼吸了两下,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。
莫名其妙!
够了,她真是够了。
上班被莫名其妙的员工守则束缚,稍有不慎就扣钱写报告。
下班以后,还要被各种合约控制,睡前汇报工作就算了,现在连私人社交都要汇报。
当老板的,控制欲都这么变态吗?
烧得跟个火炉似的还有心思盘问她。
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。
霸总小说诚,不欺棠棠。
俞砚礼这种人都是蛮不讲理的神经病。
苍天呐,大地啊!
她招谁惹谁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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