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城公 安局,经侦支队。
江源站在走廊尽头,怀里抱着两摞厚厚的卷宗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审,以往他都躲在后面做技术支持,但案子走到了这个地步,核心圈满打满算就他和林越、吕永涛三人。
毕竟这案子水太深,牵扯的面太广,从镜湖市一路追踪到特区珠城。
外围的民警也只是掌握其中的一部分,真正掌握全盘线索的只有他们三。
抓回来的人不少,但需要从嘴里撬出核心机密的,正好是三个关键人物:陈世文、王树涛、阿强。
三个人,主犯,三间审讯室。
林越老辣一些,他挑走了陈世文。
吕永涛手比较黑,拎走了王树涛。
剩下的阿强,由江源审讯自然再合适不过。
江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五分。
审讯近在眼前,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怯场。
干刑侦这一行,甭管你是现勘还是刑科,审讯都是基本功。
你坐在那把椅子上,要是心虚气势上就输了三分。
嫌疑人都是人精,尤其是这种走私客,他们比谁都会察言观色。
你一个眼神闪躲,他就能把水搅浑。
但江源也有他的底气,他怀里的卷宗都是警方掌握的铁证。
阿强并不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,但他是一把关键的钥匙。
没有阿强的口供,走私过程就缺少细节,陈世文和王树涛就能在法庭上钻空子。
况且阿强是澳门居民,他的身份比较特殊。
按照现行的程序规定,留给警方的窗口时间很短。
必须在他建立心理防线之前以快打慢,直捣黄龙。
江源推开审讯室的门,屋里没有窗户,阿强就孤零零的坐在那里。
听见门响他也没有抬头。
江源走到审讯桌前,他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按下了录音机的录音键。
“姓名。”江源拧开手中的钢笔笔帽,公事公办开口道。
阿强依然垂着脑袋,眼睛死死盯着脚上那双皮鞋。
他选择了沉默。
江源也不急着催他。
“林志强。”
过了足足有一分钟,阿强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吗?”江源目光落在阿强脸上。
阿强盯着江源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口音:“阿SIR,我知道,犯了罪的人就不再是人了。”
江源听到这话微微一顿,他看着阿强却并没有打断他。
“我老豆(父亲)当年也是干这行的。”
阿强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七八十年代他弄条小舢板,从澳门往大陆带货。”
“那时候不带金子,带的录音机和手表,什么能换钱就带什么。”
“后来夜里过海碰上水警,被抓了。”
阿强脸色难看:“为了套我老豆的口供,让他把上家供出来,什么手段都用上了。”
“电话簿垫在胸口上,拿大铁锤往下砸。”
“外面看不出一点伤,里面的五脏六腑都快震碎了。”
阿强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还有灌辣椒水、吊飞机……我老豆进去之前是个壮汉,放出来的时候,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丝。”
“没熬过两年就走了。”
他低下头,苦笑了一声:“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,人一旦落到你们警察手里,就只是一块肉。”
“想怎么剁就怎么剁。”
“所以阿SIR,你也别费劲了。”
阿强闭上眼睛,“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,我认命了。”
江源静静地听完。
他没有拍桌子,也没有急着反驳。
“你说完了?”江源反问道。
阿强睁开眼,有些防备地看着他。
“说完了,我给你纠正两个常识。”
“第一,这里是珠城,不是七八十年代的澳门。”
“我们办案靠的是桌上的这些东西,不是铁锤和电话簿。”
江源指了指面前那两摞卷宗,“你老豆挨打,是因为那时候的警察除了打,找不到别的办法定他罪。”
“但在我这儿不需要这些手段。”
“第二。”
江源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:“你觉得我们没有口供就拿你没办法了?”
阿强冷笑一声:“难道不是吗?你们内地警察那一套我都懂。”
“官官相护嘛!”
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,手铐在挡板上砸的哗啦作响:“王树涛有钱,陈世文也有钱!”
“他们能花钱买命!能托关系找人!”
“你们抓了我,不就是想让我当替死鬼嘛!”
阿强红着眼睛吼道:“反正我在这里被你们打个半死,在供词上签了字,那些讲不清楚的烂账全都可以推在我身上!”
“对不对!”
江源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,突然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。
阿强愣住了,吼声戛然而止。
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源,不知道这个年轻警察在笑什么?
“你笑什么?”阿强咬着牙问。
“我笑你不仅把自己当成一块肉,还太把自己当盘菜。”
“阿强,你是不是港台黑 帮片看多了?”
“你觉得陈世文和王树涛能在我们这里一手遮天?”
江源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,抽出一张张照片,推到了阿强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是什么?”
阿强低下头,照片上是他在海滨废弃售票亭打电话的画面。
虽然是远距离拍摄, 但依然能看清他的脸部轮廓。
没等阿强反应过来,江源又退出第二张照片。
这是他在天台上和王树涛接头的瞬间。
王树涛手里正拿着一万块钱的牛皮纸信封。
紧接着是第三张。
陈世文被吕永涛按在地板上,旁边桌上散落着黄金金条。
“你觉得他们能花钱买命?”江源声音逐渐变冷。
“我告诉你,陈世文和王树涛就在隔壁,他们和你一样,正在接受我们的审讯。”
“同时我还可以告诉你,他们的资产已经被全线冻结, 涉案银行账户被我们查了个底朝天。”
江源看着阿强,反问道:“你担心我们把烂账推到你头上?”
他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:“你一个月赚几个辛苦钱?”
“你那点家当,够得上这百万黄金的零头吗?”
“就算我把这锅甩给你,检 察院和法院能相信你一个跑腿水客是幕后主谋?”
“阿强,办案是要讲证据的。”
江源点着桌子,“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,足够送王树涛和陈世文进去吃半辈子牢饭。”
“我今天坐在这里提审你,不是为了让你替他们顶罪,而是要弄清楚这批黄金从澳门过关的每一个细节。”
“因为只有细节对上了,证据链才算完整。”
“我们是来查清事实的,不是来搞栽赃陷害的。”
事实永远比恐吓更有力量。
阿强看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照片,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针戳破了的皮球。
警察连他们在天台上的接头都拍下来了,这说明他们早就被盯上了。
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,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演了几天戏。
但他心里还有最后一根防线,也是他最软的软肋。
“阿SIR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我知道我走私是死罪。我认。”
“可是我老婆阿华,她只是跟着我跑跑腿……我们要是都进去了,我儿子怎么办?”
阿强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哀求。
“我儿子今年才八岁啊!”
“我们要是回不去了,他在澳门无依无靠的,谁管他?房东会把他赶到街上去的!”
阿强越说越激动,甚至想挣扎着站起来,手铐把木挡板砸得砰砰作响。
“澳门那地方,黑 社会多如牛毛。”
“一个没爹没妈的半大孩子流落街头,不是被饿死,就是被黑 社会收去和我们一样当烂仔,这辈子就毁了啊!”
“阿SIR我求求你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你把我枪毙了都行,你放阿华回去吧!”
“让她回去照顾孩子啊!”
江源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去谈什么法律无情,也没有去指责阿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。
对于一个陷入极度恐慌的父亲来说,那些都是废话。
江源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,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暖瓶旁,倒了一杯热水。
他走回审讯椅前,把冒着热气的茶缸放在阿强面前的木挡板上。
“先喝口水,把气喘匀。”江源的语气放缓了下来。
阿强愣愣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,没有动。
“你老婆阿华参与了走私,而且是主要带货人。”
“这是既定事实谁也放不了她,法律不是菜市场,不能讨价还价。”江源看着阿强的眼睛,实话实说。
阿强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,头深深地埋在了胸前。
“但是。”江源话锋一转。
阿强又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儿子的事情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。”
“既然你们夫妻俩在内地被捕,你们在澳门的未成年子女属于无人监护状态。”
“我可以向上级打报告,向澳门司法警察局发一份正式的协查通报。”
江源顿了顿,确保阿强能听懂每一个字。
“澳门那边收到通报后,会联合澳门社会工作局介入。”
“他们会立刻派专人去你们的住处找到你儿子,将他妥善安置在政府设立的儿童福利机构里。”
“有饭吃,有书读,绝对不会让他流落街头,更不会让他去接触黑 社会。”
江源看着阿强,眼神真挚:“我江源既然穿着这身衣服坐在你面前,我说出去的话就一定算数。”
“我会亲自去盯这个流程,直到澳门那边传回你儿子被安全安置的确切消息。”
阿强呆呆地听着。
他嘴唇微微张着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警察。
在阿强的江湖逻辑里,警察和贼是天敌。
警察的任务就是把他送进大牢,谁会去管一个贼的儿子是死是活?
可是江源没有。
江源没有把安排他儿子当作一种交换口供的筹码,而是把它当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。
凡此种种,江源在这个审讯室里硬生生地凸出了一个情字。
阿强看着江源,视线逐渐模糊。
他突然想起了王树涛和陈世文。
那两个老板,平时穿得人模狗样,出入高档酒楼。
可是,当在烂尾楼的天台上,王树涛掀开衣服露出枪柄的那一刻,阿强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在他们眼里的价值。
在王树涛和陈世文眼里,他和阿华根本就不是人。
他们只是一个用来运送黄金的工具,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消耗品。
只要从他们身上榨不出油水,随时都可以一枪崩了他们,从天台上扔下去。
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警察,不仅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还要帮他去联系澳门的政府,去安置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。
这个警察,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人来看待。
一个有家庭、有软肋、活生生的人。
事实证明,犯人也是人。
你把他当畜生一样吆五喝六,任意侮辱他的人格,他心底最后的那点人性就会彻底泯灭,变成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。
但如果你真的把他当人对待,给他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,他那颗被罪恶蒙蔽的心,就有可能被撬开一条缝。
阿强颤抖着双手,端起面前那杯热水送到嘴边。
水有些烫,但他一口气喝了半杯。
热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,暖和了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。
他放下茶缸,用戴着手铐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。
“阿SIR。”
阿强抬起头,眼神变得清明和坚定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,你问吧。”
“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说。
陈世文怎么联系的我,我们从哪个口岸过的关,金条藏在什么地方,我一五一十,全部告诉你。”
江源微微点了点头,拿起了桌上的钢笔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。
阿强就像是一个倒豆子的竹筒,把这起黄金走私案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“陈世文是在关闸那边的茶餐厅找到我们的。他给了五万块定金。”
阿强的语速很稳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抗拒,“金条是用宽胶带绑在我的腰上和肚子上的。”
“我老婆胖,她穿着孕妇装,金项链缝在衣服的夹层里。”
“我们每天过关两次,分了五天才把那批货全部带过来……”
江源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将这些至关重要的细节一一记录在案。
有了这些口供,这起跨越三地的走私大案,证据链终于形成了完美的闭环。
王树涛和陈世文在法庭上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。
夜已经深了。
审讯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。
江源停下笔,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他把写满口供的笔录推到阿强面前,又递过去一盒红色的印泥。
“你看一下,如果记录的和你说的没出入,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。”
阿强没有识字的障碍,他仔细看了一遍笔录,拿起笔在每一页的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并按上了手印。
签完字,阿强并没有马上把笔放下。
他看着江源,犹豫了一下,开口问道:“江警官,我……我能不能求你件事?”
“你说。”江源把印泥收好。
“我想……我想写一封信。”
阿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,“写一封悔 过书给我儿子。”
“我知道我罪不可恕,但我真的想重新做人。”
江源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从卷宗下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,推到阿强面前。
阿强握着笔,想了很久,才开始在纸上慢慢地写。
他的文化水平不高,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一样。
但他写得极度认真。
十分钟后,阿强放下了笔,双手将那张纸递给江源。
江源接过来,目光在信纸上扫过。
信不长,只有短短几行字。
“我叫林志强,我为了贪钱,犯了走私的国家大罪。”
我对不起国家,也对不起我老婆和孩子。”
“我以前以为警察都是坏的,都不把我们当人看。但今天在审讯室里,江警官对我很好。”
“江警官对我非常‘征程’,他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。”
“我完全愿意配合警方,我认罪,我忏悔。如果有机会重新做人,我一定好好做个好人。”
江源的目光在那个“征程”上停顿了一秒。
他知道,阿强是想写“真诚”。
但他没有指出来,也没有笑。
在这个错别字里,他看到在泥沼中挣扎,想要见光的灵魂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江源把这封忏悔信折好夹进卷宗里。
他站起身,收拾好桌上的材料。
“你儿子的事情,我明天一早就会去办手续。有了消息,我会让管教通知你。”
阿强坐在铁椅子上,深深地埋下了头:“谢谢……谢谢江警官。”
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里要清冷许多。
林越正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抽烟,看见江源出来,他挑了挑眉毛。
“怎么样?拿下了?”林越问。
江源拍了拍怀里的卷宗,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。
“拿下了,交代得干干净净。”
林越吸了一口烟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第一次主审就这么利索,可以啊小江。”
林越半开玩笑地说,“没看出来,你还有当政委的潜质,思想工作做得很到位嘛。”
江源笑了笑,那股冷幽默的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林队,我可没做什么思想工作。”
江源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就是给他倒了杯热水,顺便客串了一下街道办大妈,帮他解决了点家庭安置问题。”
“事实证明,只要你把他当人看,他就会说人话。”
江源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:“你要是把他当畜生,他吐出来的除了粪便,就只剩下獠牙了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拍了拍江源的肩膀。
“走吧,街道办的江大妈。”
林越把烟头掐灭,“咱们去吃口夜宵,这案子,算是彻底结了。”
江源抱着卷宗走在走廊里,却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意。
他知道,这身警服穿在身上,不仅仅是为了把人送进冰冷的铁窗,更是为了留住那么一点点的人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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