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菱的身影随慕容砚渐渐远去,终是消失在阡陌尽头,再寻不见半分踪迹。叶晨望着那片空茫远方,沉沉一叹,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,暗自呢喃:这傻姑娘,这般义无反顾跟着他,往后岁月,怕是要坠入刀光剑影之中,再无半分安稳可言。
他深知慕容砚所涉的江湖纷争何等凶险,前路处处荆棘,步步皆藏杀机。红菱这般心性单纯的女子踏入其中,注定要历经万般磨难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可这份担忧才上心头,叶晨忽而唇角微扬,露出一抹释然中带着怅然的笑,心中已然另有思量。
红菱生性天真良善,心思纯粹得不染尘埃,偏偏又敢爱敢恨,认定了便绝不回头。这世间芸芸众生,多少人面对心意藏藏掖掖、畏首畏尾,连袒露真心的勇气都没有。又有几人,能如她这般,甘愿放下一切,陪着心仪之人同甘共苦、出生入死?
这般想着,叶晨胸中郁结之气尽数散开,竟忍不住仰天大笑。那笑声里,有对红菱勇气的赞叹,有对自身过往的唏嘘,亦有几分看透情爱的旷达,在空旷天地间久久回荡,惊起林间几只栖鸟。笑至酣处,他俯身抱起地上酒坛,对着坛口大口饮下。辛辣酒水顺着喉间涌入,烧得胸膛滚烫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敬重。
他对红菱,早已没了最初的担忧与不解,只剩满心钦佩。一坛烈酒转瞬饮尽,叶晨将空坛紧紧攥在手中,猛地朝地上一摔——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酒坛碎裂,瓷片飞溅,残酒浸湿泥土,仿佛也将心中最后一丝牵绊,尽数摔碎。
一夜宿醉,晨光穿林而来,驱散夜色寒凉。叶晨早早起身,拍落身上尘土,简单收拾行囊,只留一缕清风,扬长而去。
辞别旧地,叶晨一心奔赴峨眉,一路向南。脚下山路渐缓,风里暖意一日浓过一日。晓行夜宿,不曾耽搁,两日后,行至一片幽深林间。走得久了,只觉喉间干涩,口渴阵阵袭来。抬手一摸,腰间盛水葫芦早已空空如也。
无奈之下,叶晨只得暂歇脚步,在林中四处寻觅水源。正踱步间,耳畔忽然传来隐隐溪流叮咚,自前方飘来,清脆悦耳。他心中一喜,当即循声而去,拨开丛生野草,绕过盘错矮枝,一步步朝声响来源靠近。
越往前走,流水之声越清晰。穿过最后一层繁密林丛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清澈小河映入眼帘,顺着林边静静流淌,河水清浅,波光柔柔。
叶晨快步走到岸边,正低头掬水,眼角余光却瞥见水面倒影,那抹莹白在光影里刺目至极。
叶晨骤然抬眼,目光被河畔那道身影牢牢攫住,心头猛地一震。
只见数步之外的花岸浅滩,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背对着他,立于粼粼波光之中。她身着一袭月白罗裙,乌发松松挽起,几缕青丝垂落脊背,随风轻扬。正是暗月神教林堂堂主——司徒千语。此刻她微微侧身,一手捏着方莹白丝帕,正细细擦拭右肩伤口。
那伤口皮肉微绽,血迹未干。她动作极轻,丝帕蘸了河水,小心翼翼拂过血渍边缘,每一次轻拭,肩头优美线条便随之微颤,可脊背依旧挺直,不见半分脆弱。触目惊心的伤,与她清雅孤绝的气质形成极致反差,更衬得那截露出的肩头莹润如玉,在花影水光映照下,泛着淡淡柔光。
脚下河水清澈见底,映着她素白裙裾;两岸繁花似锦,姹紫嫣红随风簌簌飘落,有的沾在她发间,有的坠入水中,随波轻流。清风携着花香水汽,拂动她衣袂,那背影立在花河之间,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图,清冷、孤绝,又带着惊心动魄的静美。
叶晨慌忙仓促撇开目光,不敢多看半分,转身便欲离去。忽觉脑后一凉,杀意骤起。回头一瞬,一道寒光破空而来,一柄银亮飞刀直扑面门。
叶晨躲闪不及,右手一动,腰间厨刀已然出鞘。举刀一挡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飞刀被震开。不待他反应,又是两道寒光飞射而至,叶晨只得挥刀接连格挡,叮当两声,飞刀尽数击落。
司徒千语早已整理好衣衫,手握飞刀,飞身朝叶晨扑来。叶晨急忙开口:
“姑娘且慢,在下无意冒犯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已掠至身前,正要抬手再掷飞刀,忽然身子一晃,险些跌倒。
叶晨忙上前扶住:“姑娘,你受伤了?”
待看清她容颜,叶晨心中亦是一凝。
此女子眉如远峰含刃,眼若寒潭映月,瞳色偏深,一瞥之间,便有冷刃破空之意。艳得凛冽,美得孤高。琼鼻挺秀,唇色偏淡,冷艳入骨,不染半分俗态。
肌肤莹白似雪,衬得那一身玄衣愈显幽沉。明明是倾国之色,却无半分柔媚,只余一身清冷傲骨,如月下寒梅,只可远观,不可近亵。
司徒千语怒声道:“我要杀了你这狂徒!”
“杀了在下容易,让我为你疗完伤再杀,也不迟。”
说罢,他扶着司徒千语在一块大石上坐下,双手抵在她后背,缓缓运起内力。叶晨只觉她体内有一股阴寒真气四处乱窜,那阴寒之力一触便知,必是慕容砚的玄冰真气。心中已然断定,眼前女子,定是暗月神教中人。
他不多言,只凝神运气,专心为她疗伤。司徒千语侧头瞥了叶晨一眼,只觉一股沉静温暖的内力缓缓涌入经脉,所过之处,如清泉淌过,舒缓温柔。
叶晨眉头微紧:“姑娘,得罪了。”
言罢,他掌心微微一用力,“噗”的一声,一股寒气自她肩头伤口飞射而出。司徒千语一口鲜血吐出,可体内冰寒之意却瞬间散去,只余徐徐暖意,舒适安宁。
叶晨收掌,缓缓道:“姑娘,方才多有冒犯。我若不将你体内寒气逼出,你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“别以为为我疗伤,我便会放过你。”
“在下方才确是无意冒犯,只是赶路途中水囊已空,寻水源至此。姑娘要杀,在下悉听尊便。”
见司徒千语不语,叶晨轻声道:“姑娘先在此歇息,在下去弄些吃的来。”
叶晨身形一晃,已掠至溪畔。手腕微振,几道内劲悄无声息探入水中。不过片刻,三尾肥嫩鲜鱼便破水而出,落在岸边青草之上,银鳞在残阳下泛着微光。
他拾来枯枝,以指凝气,轻轻一搓便引明火苗。篝火在林隙间燃起,噼啪轻响。折下几根坚韧树枝,利落去鳞剖脏,以溪水洗净,穿枝上架,悬于火上慢烤。
火苗轻舔鱼身,油脂缓缓渗出,落入火中溅起细碎火星,鲜香混着松木香漫散开来。叶晨一手轻转树枝,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,鱼皮渐渐烤得金黄微焦,内里却依旧鲜嫩。他自怀中摸出少许粗盐与秘料,细细撒上,香气更盛。
自始至终,他动作从容不迫。司徒千语静静望着眼前这人:面如玉琢,眉峰微扬,似剑藏鞘;眼瞳深邃,鼻梁挺直,唇线利落。
气质沉静内敛,少了几分少年桀骜跳脱,多了沉稳、隐忍、温柔又可靠的味道。行走间气机含而不露,步伐轻捷,动静有度。明明一身江湖气,却又带着人间烟火的温软。
叶晨专心烤着鱼。待烤好,热气腾腾,外焦里嫩,他抬手递向司徒千语,眼底无半分轻狂,只一片安稳暖意。
司徒千语垂眸看了一眼,指尖微顿,终是伸出两根纤长手指,轻轻捏住烤鱼一端。她动作极轻,姿态清贵利落,不见半分烟火俗态,仿佛接过的不是寻常吃食,而是一柄寒刃。
炭火余温透过鱼身传来,她微微侧过脸,避开飘散烟气,长睫垂落,在冷白肌肤上投下浅淡阴影。她吃得极慢、极静,薄唇轻启,只小口咬下一点鱼肉,细嚼慢咽,不闻半分声响。
明明是最寻常的进食,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疏离雅致。眉眼依旧清冷,不见波澜,唯有唇角微不可察地沾了一点焦香碎屑,才让这冰封般的美人,添了一丝极淡、极隐秘的烟火气。
叶晨坐在一旁,不催不扰,只静静望着落日与河流。
河水悠悠,花香淡淡,夕阳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这一刻,没有江湖纷争,没有宿命纠缠,只有晚风、流水、花香、烤鱼,与身边沉默相伴的人。
天地安静,岁月温柔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,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