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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文小说网 > 阴阳榜 > 第六十回 大闹无风谷(四)
 
翌日天光微亮,山间晨雾尚未散尽,缭绕在暗月神教殿宇楼阁之间,添了几分朦胧寒意。雄琛已是步履匆匆,直奔雄天居所玄微殿,非但未带随身侍从,连往日少教主的纨绔都抛诸脑后,满心满眼,尽数被那纸断情蚀骨丸的终极配方占据,再容不下其他。
玄微殿内香烟袅袅,青铜香炉中升腾起淡淡青烟,萦绕在梁柱之间,更显殿内肃穆。雄天正端坐案前,指尖轻捻书页,凝神翻阅教中密卷,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见儿子神色急切地径直闯入,眉头骤然蹙起,缓缓放下手中书卷,周身已然带上几分教主独有的威严冷意:“如此毛躁莽撞,成何体统?你大婚之期近在咫尺,不在自身殿中打点事宜,反倒闯来此处,所为何事?”
雄琛快步上前,立在案前,一改往日纨绔跳脱的性子,神色间满是恳切,对着雄天深深躬身一揖,放软了语气开口:“爹,孩儿有一事相求,还望父亲务必应允。”
雄天抬眸,淡淡扫他一眼,语气平静无波:“何事?直言便是。”
“爹,孩儿想要断情蚀骨丸的终极配方。”雄琛抬眼相望,目光笃定,语气郑重,没有半分戏谑玩笑之意。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骤然凝滞。雄天脸色瞬间沉如寒冰,周身气压骤冷,指尖不轻不重地叩在案几之上,沉闷声响敲在人心头,语气冷厉如霜:“放肆!那配方乃是教中机密,你可知自己在说何等胡话?”
眼见父亲动怒,雄琛却未有半分退缩,反倒上前半步,语气里掺满了央求:“爹,孩儿绝非胡言乱语!昨日我在沁芳亭偶遇千语,她独自一人倚栏垂泪,满心愁绪无处排解,孩儿看在眼里,心都快要碎了。她始终忌惮您手中的解药,心结难解,自始至终,都不肯对我敞开心扉。”
他说着,眼底翻涌着赤诚情意,直直望着雄天,继续恳切言道:“孩儿是真心倾慕千语,所求的从不是一场表面婚事,而是想与她安稳相守,共度余生。若是拿不到这配方,让她彻底安心,即便我与她拜堂成亲,也终究留不住她的心,到头来不过是貌合神离,徒有夫妻虚名罢了。爹,您素来疼宠孩儿,怎忍心看着孩儿娶一位心不甘情不愿的妻子,往后余生都郁郁寡欢?”
雄天望着儿子满脸的执着与恳切,心头翻涌的怒意渐渐散去几分。他这一生执掌暗月神教,权柄在握,杀伐果断,唯独对这独子百般纵容、疼宠有加,向来见不得他这般委屈央求的模样。沉默良久,他神色终是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紧守底线,不肯轻易松口:“并非爹狠心不遂你愿,只是这配方干系重大,我是担心你大婚之前,配方落入她手,节外生枝,惹出祸端。”
“千语不过是身中奇毒,身不由己,况且她追随爹多年,忠心耿耿,绝非大奸大恶、背信弃义之人!”雄琛连忙趁热打铁,上前拉住雄天的衣袖,软磨硬泡,不住央求,“爹,只要您把配方交给我,我定能让千语放下所有顾虑,真心实意地嫁给我,往后安心留在我身边,做我暗月神教的少夫人,再无半分二心。求您了,爹!”
一番话语情真意切,又是软语央求,又是孩童般撒娇,纠缠半晌,雄天终究是拗不过他,长叹一声,终是松了口。
“罢了罢了,终究是拗不过你这痴心性子。”雄天缓缓起身,转身走入殿后密室,片刻后取出一个雕花木锦盒,指尖轻启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素色绢布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,正是记载着断情蚀骨丸制毒、解毒全部玄机的终极配方。
雄琛见状,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,当即伸手便要去接。
“慢着!”雄天手腕微收,将锦盒往回拢了三分,目光锐利如刃,紧紧盯着他,千叮万嘱,语气凝重无比,“配方可以交予你,但你给我记死了,务必等你与司徒千语行过洞房合卺之礼后,再将配方交给她!”
雄琛微微一怔,满心不解:“爹,这是为何?”
“司徒千语心性深沉,难以揣测,唯有等你们彻底圆房,她名正言顺成为我雄家的人,扎根在这暗月神教,再无退路之时,方能彻底放下戒心,也能确保她不会拿着配方,做出背叛教中、背叛你的勾当!”雄天声音低沉,字字皆是老谋深算的考量,“若是提前将配方给她,她一旦心生异心,趁机逃离,我们便再无牵制她的筹码,到时候追悔莫及!”
他将锦盒郑重地交到雄琛手中,又加重语气再三叮嘱:“此事万万不可马虎懈怠,切记为父今日所言,若是坏了规矩,休怪为父对你不客气,定会立刻收回配方,绝不姑息!”
雄琛虽觉得父亲未免太过谨慎,却也不敢公然违背父命,连忙双手接过锦盒,紧紧抱在怀中,连连点头应下:“孩儿记住了,定按爹的吩咐行事,绝不敢有半分乱来!”
看着雄琛满心欢喜、全然信任的模样,雄天眸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深意,终究是没有再多言。
待到暮色降临、月华初上,沁芳亭内,司徒千语如约而至。只见雄琛斜倚在朱红廊柱之上,一身锦袍衬得身姿挺拔,袍上暗纹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,手中捏着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笺——那正是束缚司徒千语半生,让她日夜煎熬的断情蚀骨丸终极解药配方。
“千语,你看,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。”雄琛的声音带着几分纨绔子弟惯有的漫不经心,眼底深处却藏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。他将素笺在她面前缓缓展开,一行行蝇头小楷清晰入目,每一个字,都像是淬了毒的细针,狠狠扎进司徒千语眼底心底。
司徒千语抬眸,伸手便要去取,雄琛却手腕一翻,动作快如闪电,瞬间将素笺收回,揣进怀中锦袋,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半分迟疑。“如今配方已然在我手中,千语你大可以放心,只要安心嫁给我,我定不负你,届时将配方双手奉上,你再也不用受制于人,担惊受怕。”
司徒千语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,垂落身侧,再抬眼看向雄琛时,眸底翻涌的杀意与挣扎尽数敛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漠然。
她旋身转身,步履沉稳,只留下一句清冷话语,消散在晚风之中:“你要说到做到。”话音落罢,便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,背影决绝,不带半分留恋。
雄琛立在亭中,望着司徒千语渐行渐远的背影,扬声喊道:“千语,你放心,我定说到做到!”一想到自己魂牵梦绕的心上人,即将成为自己的妻子,他心头便抑制不住地翻涌着兴奋与畅快,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欢喜。
大婚之日如期而至,整座暗月神教坛彻底一改往日的肃穆沉静,处处张灯结彩,洋溢着盛大喜庆的热闹气息,欢腾之意漫遍无风谷的每一处角落。
天边晨光和煦温柔,倾洒在连绵巍峨的殿宇之上,为墨色琉璃殿顶镀上一层暖金,熠熠生辉。教中上下朱红绸缎缠满廊柱与飞檐,清风拂过,红绸翩跹飞舞,浓烈喜气扑面而来。殿角高悬大红宫灯,灯面绣着暗月神教图腾与鸾凤和鸣纹样,针脚精致,尽显喜庆;广场与回廊之上,教众们皆身着簇新服饰,男众衣袂整齐,女眷妆容雅致,人人面带笑意,往来奔走筹备喜事,热闹非凡却井然有序,处处彰显着教主独子大婚的隆重与体面。
大红喜帕被贴身侍女轻轻掀开一角,司徒千语垂着眼眸,先映入眼帘的,是足下那双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缎婚鞋,鞋头缀着的两颗东珠,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晃动,晕开细碎却清冷的光泽。
身上所着,是正红蹙金锦绣嫁衣,衣料选用顶等的云霏纱,层层叠叠却不显臃肿累赘,领口与袖口滚着金线绣就的缠枝海棠,针脚细密繁复,如同春日里缠乱交错的花枝,每走一步,衣摆上的百子千孙图便随之流转,金线在烛火映照下耀出刺眼光芒。沉甸甸的衣料压在肩头,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几分。一头青丝被侍女梳成繁复华贵的朝凰髻,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头戴凤冠,垂落的珍珠帘遮住半张容颜,珠玉相撞,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,凤冠上每一片金羽都嵌着圆润珍珠,分量极重,压得她微微垂着头,不敢轻易晃动。
铜镜之中,映出女子清丽容颜,眉如远黛含烟,被侍女用胭脂细细晕染,唇间点上最明艳的绛红,眼尾轻挑,平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温婉娇美。可那双清澈眼眸里,却没有半分新婚女子该有的娇羞与欢喜,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。脸颊敷着细腻花钿,额间贴着珍珠花钿,脖颈间戴着赤金璎珞项圈,垂落的玉坠抵在锁骨处,冰凉触感透过肌肤,直直渗进心底。
周遭满室通红,红烛高燃,烛火摇曳,喜字贴满窗棂,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胭脂混合的甜腻气息。侍女们围在身侧,轻声细语地打理着她的衣饰,屋外隐约传来喜乐吹奏、道贺之声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,可这一切喧嚣喜庆,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,与她格格不入,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。
司徒千语静静端坐在梳妆台前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嫁衣裙摆,指节渐渐泛白。锦缎面料光滑细腻,却硌得她掌心发紧。满身珠翠光华,一身绝世嫁衣,本是世间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无上风光,可她心中,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翻涌不息、无处排解的复杂情绪。
紧张如同一张细密的网,将她牢牢裹住,指尖冰凉刺骨,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。她即将踏入的,不是两情相悦的幸福归宿,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。没有青梅竹马的情意,没有两情相悦的笃定,一切皆是身不由己的安排,前路茫茫,全然无从掌控。
喜乐声越来越近,门外传来侍女催促起身的柔声话语,头上珠翠晃动,叮当作响,这本是属于大婚的喜庆音律,传入她耳中,却宛如催命符一般,让人心头愈发沉重。她缓缓起身,沉重的凤冠压得脖颈发酸,满身珠宝璀璨夺目,光华耀眼,却锁不住她眼底深处的迷茫与不安。
红烛垂泪,喜帕覆面,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笼罩,如同她看不清、摸不透的余生前路。她紧紧攥紧手中丝帕,任由侍女轻轻搀扶着迈步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心头翻涌着无尽的忐忑与彷徨。只觉得这一身盛世红妆,裹住的是她毕生的自由,也是她无从挣脱、万般无奈的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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