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摇晃,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糊着细纱的窗纸,在帐上游走成细碎的光斑。
我蜷缩在温暖的被褥里,小腹微微隆起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坠胀感。
冷易的呼吸声就在身侧,均匀而沉稳,带着他身上惯有的龙涎香气息,与夜的静谧交织在一起。
真想离他远点。
三宫六院那么多怨妇,还不够他安慰的吗?
非要在我这里找存在感。
听说有些孕妇会在孕期极度讨厌夫君的靠近,甚至看到夫君都会吐得死去活来。
导致她们的夫君不得不和她们分房睡。
我为什么不是这种好运的孕妇呢?
这样我就有谁都挑不出错的借口远离他了。
他睡前那句“睡吧”还萦绕在耳畔,指尖轻抚过发丝的触感似乎仍在。
真晦气……
不过我确实也乏了,孕期本就嗜睡,连日来又被孕期的其他各种反应折磨得疲惫不堪。
实在没力气和他计较,很快便沉入了梦乡。
只是这觉睡得并不安稳,腹中的小家伙今天似乎格外精神,时不时蹬踢几下,搅得我难以深眠。
一定是这臭崽子白天睡多了。
“臭小子,还没出来就折腾你娘亲。”
我对着腹部无声吐槽,迎来的却是崽子变本加厉的“运动”。
困意汹涌,却又被崽崽闹得无法深睡。
昏昏沉沉中,我只想等他出来后,先打他的小屁股一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突如其来的尿意涌了上来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我费力地侧过身,小心翼翼地避开身边熟睡的冷易,生怕他突然睁眼又和我墨迹。
他眉头微蹙,似乎被我的动静惊扰,却并未睁眼,只是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,仿佛在梦中也要确认我的存在。
我屏住呼吸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,缓缓掀开被子,脚刚触到冰凉的地面,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喵的,京城的冬天怎么这么冷。
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我扶着腰,一步一步挪向门口,每走一步,腹中的沉重感便更明显一分。
今晚守夜的宫女是在宫里干了快二十年的琴姑姑,她显然是警醒的,听到动静立刻上前来,脸上带着恭敬与小心翼翼。
“娘娘,您要去哪儿?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人。
“去趟茅房。”我低声回应,声音里带着困意未消的沙哑。
琴姑姑连忙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我的胳膊,她的手纤细而微凉,却很稳。
“娘娘慢些,夜里路滑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引着我往偏殿后方的茅房走去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,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但还是很困。
不过至少不会困得一头栽下去。
要是真的困得一头栽进粪坑……
咳咳,我在想啥。
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孩子,是前世从未有过的牵绊,也是我如今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。
至于床上那个男人……
这男人有什么好提的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不愿再多想。
从茅房出来,刚走没几步,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呼喊,那声音穿透夜的寂静,撞在廊下的灯笼上,仿佛都震得灯笼晃了几晃,碎成一片焦灼。
“舒儿!”
是冷易的声音。
我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无奈。
我一没失踪二没掉下去,至于吗?
不过是去趟茅房,前后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九五之尊,竟然就失了往日的镇定。
身旁的琴姑姑显然也被这声呼喊吓了一跳,脚步顿了顿,脸上露出几分惶恐。
我拍了拍她的手,示意她不必惊慌。
“别理他,他就是个人来疯。我们走吧。”
琴姑姑被我大胆的话吓得脸色更白,却还是按我的话,扶着我往外走。
冷易是被一阵莫名的嘈杂声惊醒的。
或许那声音细微得不值一提,却像是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。
他猛地睁开眼,帐内一片昏暗,身侧的位置是空的,只剩下些许残存的余温。
心,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缩紧,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“舒儿!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急切。
没有回应。
帐内静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擂鼓一般,震得耳膜发疼。
他来不及多想,猛地掀开被子,赤着脚就冲了出去。
华贵的睡衣下摆被他踩在脚下,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几分,哪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仪。
“人呢?你们娘娘呢?”
他像一头失控的猛兽,抓住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宫女,急切地问道。
他的力道极大,宫女疼得脸色发白,却不敢挣扎,连忙回话:“回、回陛下,娘娘方才说要去茅房,琴姑姑已经带她去了,奴婢……奴婢这就去看看……”
“茅房?”冷易松开手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,转身就往茅房的方向走去。
他在茅房门口停下脚步,却又不敢靠近,生怕被我骂成变态,只能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廊下的灯笼照着他紧绷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不安。
怎么去了这么久?
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
虽然火死在宫里,可是茅房那种地方阴暗潮湿,会不会有什么不妥?
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,每一个都指向最坏的结果。
他的双拳紧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背青筋隐隐跳动。
他想起前世,想起那个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的身影,想起自己当初的忽视与冷漠,想起她最后那绝望的眼神……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疼。
不,这一世绝不能再那样!
这一世,他本就想要补偿她。
她现在怀着他的孩子,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的珍宝,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风险,他都不允许存在。
不是自己说要守着她吗,刚才怎么就睡着了?
怎么就没醒着等她回来?
要是没睡着,就能亲自护着她去了。
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思虑不周,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。
他刚想让宫女进去看看,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两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。
我扶着琴姑姑的手,一步步慢慢走着,远远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茅房门口焦躁地踱步。
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轮廓,他身上那件象征着身份的龙袍在夜色中泛着暗哑的光泽,却丝毫掩盖不住他此刻的慌乱。
走到近前,我正好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惊惶,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方向,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,复杂得让我有些看不懂。
不就是去个茅房,又不远,至于吗?
再说了,又不是没有人陪着。
另外,怀着个崽子,用时长一点不也很正常吗?
真是搞不懂他。
“舒儿?”他快步迎了上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,像是在检查我是否有哪里受伤,“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
我有说我不舒服吗?
天天觉得我出事,我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吗?
就不能想我点好吗?
我摇了摇头,有些不耐烦地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,低声道:“不方便。”
怀孕的女人,去茅房本就比常人麻烦些,尤其是到了我这个月份,诸多不便。
实在没耐心跟他细说。
“有何不方便的?”他紧拧着眉心,眸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硬生生停住了脚步,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地看着我,生怕自己靠得太近惹我不快:“你现在身怀六甲,朕必须确保你和皇嗣的安全。”
怎么,皇宫的大内侍卫,是稻草人吗?
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,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我心里那点因他过度紧张而起的无奈,忽然就变得更加无奈,又有些复杂。
我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“舒儿……”他见我一直不说话,脸上的焦躁更甚,却又极力压抑着,声音放得更柔了些,像是怕吓到我,“可是还在难受?”
哪个家伙告诉你我难受的?
拖出去打屁股。
我心里的无奈成倍地增长。
“没有。”我再次摇头,声音依旧淡淡的。
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受,只是被他这么一折腾,心里有些乱糟糟的,还很烦。
听到我的回答,他像是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,“若有不适千万不要瞒着朕。”
有不适和你说有什么用。
你又不是御医。
再说了,就算和你说了,你不也只会喊“御医,快传御医”吗?
然后稍有不慎,你又要来一句“若是舒儿怎么怎么样,朕要你们全部陪葬”。
要是真不舒服,还不如我自己直接叫御医,不用听你无能狂怒,还节约时间。
我实在没什么话想跟他说,但还是给这位九五之尊点面子,敷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看我不愿多言,也不好再追问,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边,陪着我往寝殿走。
廊下的灯笼将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他的影子高大而宽阔,几乎将我的影子完全笼罩。
回到寝殿,暖意重新包裹了过来。
他让人奉上热茶,又亲自接过宫女手里的披风,想给我披上,见我没什么反应,才讪讪地收回手,放在身侧。
沉默在空气中弥漫,有些凝滞。
他似乎想找点什么话题,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一盘糕点上,开口道:“舒儿,那么晚了,怀着皇嗣辛苦,用些夜宵吧?”
他将糕点递给我,可我实在不想吃这甜腻腻的东西。
见状,他也不气馁,继续献殷勤:“糕点甜腻,那用点清淡的食物吧?”
说着,也不等我点头,直接吩咐宫女,“把小厨房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上来。”
很快,几碟精致的菜肴被端了上来,都是我平日里吃得比较多的。
翠绿的青菜,鲜嫩的肉羹,还有一碗看起来就很滋补但我觉得油腻腻的汤。
香气袅袅,钻入鼻腔,按理说应该会有食欲,可我却只觉得有些反胃。
“不想吃。”我摇了摇头,往榻上坐了坐,靠在软枕上,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力气。
孕期的反应时好时坏,这会儿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,什么都咽不下去。
他却不依不饶,走到桌边,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,亲自夹起一筷子翠绿的青菜,然后走到我面前,微微弯腰,将菜递到我嘴边。
他的动作带着一丝笨拙,却又异常认真。
“多少还是要吃一些的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。
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威严的眼眸,此刻也盛满了温柔,像是怕吓走什么容易受惊的小兽,“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,皇嗣也需要营养。”
我看着他递到嘴边的菜,又看了看他眼底的坚持和担忧,心里那道冰封的墙,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。
可前世的记忆如同鬼魅般浮现,提醒着我不能再重蹈覆辙。
我别开脸,没有张嘴。
他夹着菜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,讪讪地收回手。
“舒儿不想吃,就先撤下去吧。”
他无奈地让宫女再将这一桌子食物撤了下去。
空气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,也不知道这份孕期的敏感和疏离,会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推向何方。
沉默中,我只觉得腹中的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无声地抗议着这场僵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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