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走到胖子面前,蹲下来。
胖子的手腕歪在一边,肿了整整一圈。
额上的汗顺着肥腻脸颊往下淌,滴在锦袍上洇出一串水印。
“李员外是吧。”杨过的语气平平淡淡。
“你方才说替朝廷筹军饷,手上应该有州府签发的征粮文书。拿出来。”
胖子嘴皮子哆嗦了两下。“文、文书在府上……”
“没有文书。”杨过站直身子,扫了围在打谷场四周的村民一圈。“各位乡亲,这位李员外每回来收粮,有没有拿出过州府的正式文书?”
场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跪在地上的王老三抬起头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。
“没有。每回来都是他那个师爷翻着账册念,说是朝廷的差事。咱们种地的人,谁敢追着问。”
杨过回过头。
“听见了?假借朝廷名义搜刮百姓粮食。这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一根一根掰下去。
“按大宋律,冒充朝廷征粮,杖八十,流放三千里。强抢民女,罪加一等。欺压良善,再添一条。三样合在一块儿,够你在沙门岛吃到老死了。”
胖子不知道沙门岛在什么地方,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。
杨过把从师爷手里搜来的账本翻开,摊到胖子跟前。
手指点在最后一页的支出明细上。
“九十石粮食,你办酒席用了六十石。剩下三十石呢?”
“仓、仓库里……”
“好。”杨过将账本合上,掖进腰间。“今天天黑之前,你把仓库里的粮食原数拉回来,一粒不少。多收的那些,一并补齐。你府上那堆锦缎金镯,折成银子,分给清水村每户人家。”
胖子的嘴张了张,想辩几句。
杨过竖起右手食指,指尖上那层淡金色的微光一亮。
胖子的嘴合上了。
“另外。”杨过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那个十五岁的姑娘,你从今往后就当没有这号人。再敢打她的主意,我替你把小兄弟也折了。往后这辈子,女人你都不用碰了。”
话说得笑嘻嘻的,语调却一点一点往下坠。
末了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胖子整条脖子缩了大半截。
“记住了?”
胖子拼命点头,脖子上的肥肉跟着晃。
杨过拍了拍他的头皮。“去吧。天黑之前,我就在这儿等。差一粒米,你就别往常乐镇回了。”
几个家丁连搀带拖地架着胖子跑了。
跑得狼狈,踉踉跄跄拐出村道,锦袍上沾满了泥。师爷被陆无双扔在打谷场边上,鼻青脸肿,趴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村民们愣了好一阵。
王老三最先缓过来,他拉着闺女就往地上跪。
杨过伸手一把托住他胳膊肘。
“别磕了,受不起这个。”杨过的口气松下来了。“日后这号人再来耍横,不用怕他。直接去县里告状,我自然给你们撑腰。”
他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五两碎银子,握着老汉的手,把银子塞了过去。
“给闺女买几尺布做件新衣裳。小姑娘家家的,别委屈了孩子。”
王老三攥着碎银子,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,翻来覆去只有“恩公”两个字。
身后的闺女也跟着哭,把脸埋在爹的后背上,肩头一抽一抽的。
杨过摆了摆手,不再多待,转身往打谷场边上走。
这桩事办下来看着痛快,但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后面的事了。
那胖子嘴里喊过“表叔在州府当差”,这话有几分真假不好说,可土豪劣绅或多或少都有些门路。
今天拳头把人打服了,过几日缓过劲来找人报复怎么办?
得让刘存厚打个招呼,把清水村也拢进全真教的关照范围。
反正离常乐镇不远,举手之劳。
还有一层。
杨过想到了那份蒙古人的暗桩调令。
蒙古兵在南阳和散关同时增兵,两路夹击指向襄阳。
这当口上,关中的地方豪强还在拼命往百姓身上刮油水,民心一散,蒙古人打过来的时候连个帮着守城的壮丁都招不到。
这种人不收拾,留着过年?
脚步走到打谷场边的时候,慢了下来。
那个青衫书生还在原处站着。
长剑归鞘了。
左手搭在剑柄上,右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但一双眼从方才杨过蹲下身审那胖子开始,就没挪开过。
杨过在书生对面停下来。两人之间隔了五步距离。
“小兄弟,伤着了没有?”杨过的视线往书生的手腕上瞟了一眼。先前被家丁一棍击脱了剑,那处皮肤红了一片,腕骨周围隐约肿着。
“无碍。”
嗓子压得很低,含在喉咙里头不肯放出来。
杨过没追着问。他换了个话头。
“你方才那手剑法有几分意思。碎步连刺,走的是南方剑派的路数?”
书生的眼皮抬了一下。“阁下好眼力。”
“还行。练了几年武,多少能看出来门道。”杨过笑了笑。“在下姓杨,单名一个拓字。走南闯北的,江湖上朋友叫我杨拓。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?”
杨拓。
陆无双在三步外听着,脸抽了一下。
这化名起得也太敷衍了,连名字都懒得多编两个字。“拓”和“过”差了十万八千里,可他说出来的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头,像在念户籍文书上的真名。
书生安静了一息。
“在下姓陈。陈平安。”
陈平安。
杨过暗暗哼了一声。
一个女人给自己起名叫“平安”,求的什么不用说。
“陈兄弟是一个人赶路?”
“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南边。”
两个字。
干脆到连理由都省了。
“巧了。”他往陆无双那边歪了歪头。“我们也往南走。那位是我媳妇,姓鲁,叫鲁小妹。”
陆无双正喝着从村民那里讨来的一碗凉水,听到“鲁小妹”三个字,险些把水全喷出去。
鲁小妹?
她瞪了杨过一眼,那个眼神把“你是不是有病”写得明明白白。
但当着外人没法发作,只能僵着脸硬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陈公子好。”
书生点了点头,视线往陆无双身上转了一圈。
这一圈看得不快不慢,扫过的地方却有讲究。
杨过在旁边全看在了眼里。
寻常男人看女人,第一眼多半落在脸上,再就是身段。
这位“陈平安”不一样。她先从整体过了一遍,然后视线落在了陆无双的左腿上。
不是随便扫过去,是停了两息。
看的是陆无双站着时身子微微偏右的那个角度。
陆无双的腿伤已经好了,走路跑步都不成问题。
可常年跛行养成的站姿不是一两个月能彻底纠正的。
长时间站着的时候,她的重心会下意识往右侧倾那么一丁点。
这个细节,普通人看不出来。
除非看的人以前跟跛腿的人很亲近,或者本身就在留意这类特征。
杨过没声张,面上还是那副随和的样子,顺着话往下接。
“陈兄弟方才仗义出手,替村民打抱不平,杨某佩服得很。只是你太实在了。一上来就把剑架到人脖子上,后面的路数全没了。这种事,退路得先留好了再动手。不然对方人多拢上来,一个人就被动了。”
书生的下巴微微收了收。“多谢提点。”
客气,太客气了。
话里面客气,身子上更客气。
没有往前靠半步,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也没松开过。
杨过不在意。
他又不是头一回跟人套交情,急的那个从来不是他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余晖把打谷场上的人影拉出老长一段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我跟那胖子约好天黑前验收粮食,少说还得耗两个时辰。陈兄弟要不赶路的话,坐下来一块吃个便饭?”
书生没有马上答话。她在衡量。
“不必了。在下还有事。”
“啧,别这么见外。”杨过往前迈了一步。“方才你替村民出头,结果挨了一顿打。我帮你解了围,你连顿饭都不赏脸?传出去多难听,人家还以为你嫌我长得丑。”
陆无双在旁边翻了个白眼。
你长得丑?你要是丑,天底下就没好看的男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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