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了静。
裴庭宴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脸上那点笑意还在,眼神淡了,瞥向长公主那边,眸底有什么冷冰冰的思绪滑过去。
好一句“也可以不是”!
摄政王把持朝政,长公主跟他一起党同伐异。赵家太夫人是上了玉蝶的宗亲,到他们嘴里,说不是就不是了。这朝纲人伦,与他们姐弟而言算个什么东西。
心底那股子火混着冷意往上窜,又被他死死摁回去。
不急。
裴庭宴垂下眼,睫毛盖住了底下所有厌恶。
坐在祁烬对面的嘉宁郡主忽然开口,隔着帷帽,看向长公主:“母亲能管吗?”
长公主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笑意来,闺女难得与她好好说话,忙道:“管,怎么不管。都是女子,本宫自然知晓身为女子的不容易。”她说着,看向棋盘,笑道,“这局可是要赢了?”
嘉宁郡主没答,只抬手落下一子。
祁烬捏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,随手将棋子按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。
嘉宁郡主又跟了一步。
祁烬垂眼看着棋盘,指尖在棋罐边沿轻轻敲了一下,又让了一步。
嘉宁郡主抬起手,隔着薄纱似乎笑了笑:“小舅舅,我赢了哦。京郊梅花林边上那个庄子,归我。”
祁烬“嗯”了一声,将手中剩下的几枚棋子丢回罐里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沈云初瞧着棋盘,心头有些发闷。
小舅舅……
她的棋是祁烬手把手教的。
棋盘上那几步,旁人或许看不真切,她却瞧得明明白白。哪里是嘉宁郡主赢了,分明是祁烬一步步让出来的。为着送外甥女一处庄子,哄她高兴罢了。
她不由得想起从前。
在江南的小院里,她攥着棋子,绞尽脑汁,祁烬却从不曾让她半分。有时被杀得片甲不留,她眼圈红了,他也只是用那微凉的指尖,轻轻点一点她的额头。
祁烬的声线总是懒倦,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:“输了便受着,罚你亲手做一个香囊给我。”
不过那些旧事,想了也无用。
沈云初别开了脸,不再看。
而长公主瞧着女儿高兴,自己也欢喜,转头对沈云初道:“你堂姐的事,本宫既开了口,自有主张。赵陵那边,自有大理寺问罪。他啊,手上不干净的恶事太多了。”
抹干净就可以当没有?
沈云初自知有些压不住情绪了。
她起身,深深一福:“云初代堂姐,谢过殿下恩典。”
“坐吧,不值当什么。”长公主摆摆手。
祁烬从棋罐里又拈起一枚棋子,在指间慢慢转着。他眼皮垂着,目光始终落在棋盘残局上。
而视线不经意间往沈云初的侧脸上掠一下。
沈云初没察觉,但裴庭宴注意到了。
他还从沈云初眼里看到一丝嘲讽,水过无痕,仍是那个寡淡无趣的裴夫人。
嘉宁郡主忽然偏头看来,隔着帷帽薄纱问了句:“裴夫人瞧着有些面善,可是在江南住过?”
沈云初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她抬眼看向嘉宁郡主,“幼时在江南住过几年。”
“嗯。”嘉宁郡主又转向祁烬,“小舅舅,你以前不也在江南住了几年?不知道有没遇见过呢。”
裴庭宴在一旁平静地听着,他们何止是见过。江南,祁烬养病十年,沈云初也住了十年。顾老太医的祖宅与摄政王别院,不过隔了两条巷子。念头一闪,他看向嘉宁郡主,状似不经意道:“郡主这一说,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。约莫是十几年前,江南有位颇有名望的大夫,与其夫人为救治疫民,不幸身故,留下一孤女。那孩子一度颠沛,险些落水随了父母去。坊间说起,无不叹惋。”
“都说医者仁心,遗孤却险些落得这般下场。所幸,后来听闻是遇着贵人了,总算有了着落。”
他话音落下,祁烬还没开口,沈云初握着茶杯手指轻晃。茶盏哐当一声被带倒,半温的茶水泼了她半幅裙摆,瓷盏滚到地毯上。
“裴夫人?”长公主蹙起眉。
祁烬的目光从裴庭宴脸上移开,落在沈云初湿透的裙摆和惨白的脸上。他眉心蹙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镇北侯也同意,医者仁心,遗孤不该落得那般下场?”
裴庭宴觉得祁烬意有所指,一时间没有接话。
祁烬神色很不好:“贵人遇到她则多此一劫。”
沈云初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祁烬睨了她一眼,指尖抵唇轻咳了声。
长公主忙道:“怎么瞧着比早上严重些?袁嬷嬷,带摄政王去厢房。”她转向沈云初,语气缓了缓:“瞧你,衣裳都湿了。玉珠,带裴夫人去里间,寻一套未上过身的衣裳给夫人换上。”
沈云初勉强定住神:“谢殿下,是云初失仪了。”
裴庭宴看着祁烬与沈云初一前一后离开,膝上的手掌紧了紧。
……
过了约莫一刻钟。
玉珠在前头引路,领着沈云初主仆在回廊与月洞门间穿行,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。院门虚掩,四下静得出奇。
她抬眼,目光扫过院墙一角探出的老梅枝桠。
沈云初脚步顿了顿,这院子瞧着有些眼熟。
“夫人,请。”玉珠侧身推开院门。
沈云初迈步进去。
庭院洒扫得干净,墙角几丛细竹,随风摇曳。
琥珀跟在她身侧,极轻地“咦”了一声,凑近些低声道:“夫人,这儿……奴婢瞧着,倒像是上回您病中暂住过的那间屋子。”
那时刚退烧,沈云初记不太清楚了。
玉珠转头笑道:“委屈夫人暂且在此更衣。”她又看向琥珀,“琥珀姑娘,劳烦你随我走一趟,亲自给夫人挑一身可好?”
琥珀闻言,下意识看向沈云初。
沈云初对琥珀略一颔首,笑了笑说:“去吧。”
琥珀这才应了声“是”,快步走到玉珠身边。
玉珠又对沈云初屈了屈膝,便带着琥珀转身,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走了。脚步声渐远,院落里越发安静,连个洒扫婆子的身影都瞧不见。
沈云初独自站在庭院当中,四下看了看。太静了,她没再多停留,转身走向正房。
她没瞧见,西侧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荫底下,青玄抱着剑,背靠树干,眼睛原是闭着的。沈云初进院时,他眼皮掀开一道缝,瞥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沈云初褪下那件湿透的外衫,搭在椅背上。她转过身,想找块帕子。
一抬头,人定住了。
祁烬歪靠在临窗的榻上,眼眸冷幽幽的,就那么看着她。
而此时,沈云初身上只一件单薄中衣,且被茶水洇湿了一片,紧紧贴在身上。领口松了些,露出一段雪白纤长的颈子。湿衣料子贴着腰,那腰细得惊人,手掌一把就能握住,可腰身到臀腿的线条起伏却惹人遐思……
纤秾合度,没有一处不妥帖。
“王爷……”
沈云初错愕,屋内的熏香不对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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