獠牙中队的营房在兰姆伽训练营最深处,紧挨着丛林边缘。每天天不亮,里面就传出枪械拆装的声音、脚步奔跑的声音、身体摔打在泥地上的声音。其他部队的兵路过的时候,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。不是怕,是本能的敬畏。
这支部队的底子,是从同古开始跟我一路打过来的老兵。同古保卫战,他们在西门顶着鬼子的炮火炸坦克。野人山突围,他们走在最前面探路,用砍刀在密林里劈出一条生路。夜袭日军补给站,他们摸进去的时候像鬼,撤出来的时候像风。到兰姆伽之后,史迪威给了他们最好的装备、最好的教官、最好的训练场地。
随后美军教官又把一百二十人的獠牙中队分成了四个分队:侦察分队,负责敌后渗透和情报搜集。破袭分队,专打敌人的指挥部、弹药库、通讯枢纽。狙击分队,清一色的神枪手,能在八百米外取敌将首级。支援分队,配备巴祖卡火箭筒和爆破装置,是中队攻坚克难的重火力支撑。
每个分队各有专精,又能互相配合。侦察分队摸清目标,破袭分队突入摧毁,狙击分队掩护撤退,支援分队断后阻敌。四把刀,一把鞘。
他们的装备,是整个兰姆伽最好的,好到连美军教官都眼红。汤姆逊冲锋枪,每个破袭队员人手一把。巴祖卡火箭筒,全师一共十二具,獠牙拿了四具。M1903春田狙击步枪,配上刚定型量产的M73B1瞄准镜——这批瞄准镜本来是要运往北非给英军特种空勤团的,史迪威通过私人关系,硬生生从加尔各答港口的货轮上截了下来。
“将军,这批货的收货方是英军蒙哥马利将军的部队。”后勤官提醒他。
“蒙哥马利在北非打隆美尔,王益烁在缅北打日本人。都是打仗,分什么先后?”史迪威在调拨单上签了字,“告诉英国人,货被台风耽搁了。”
爆破装置更齐全。TNT炸药、塑性炸药、定时引信、遥控引爆装置,装了满满两辆卡车。秦山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,眼睛都直了,拿起一块塑性炸药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师座,这东西能捏成任何形状?”
“能。塞进门缝里,贴在桥墩上,装在饭盒里,捏成石头的样子放在路边。鬼子踩过去,一声响,什么都没了。”
秦山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炸药放回箱子里,像是放一件易碎的古董。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师座,有了这些东西,獠牙能摸到鬼子指挥部里去,把他娘的指挥官从被窝里拎出来。”
装备好,训练更狠。
美军教官给獠牙中队定的训练标准是全师最高的。体能训练:全副武装负重四十公斤,丛林行军五十公里,限时十二小时完成。射击训练:汤姆逊冲锋枪三十米速射,弹着点必须落在直径二十厘米的圆内;狙击步枪八百米精度射,十发子弹,低于九十五环算不合格。渗透训练:夜间穿越模拟日军防线,触发警报即为失败。格斗训练:一对三,持刀对抗,点到为止但必须全力以赴。爆破训练:定时爆破、遥控爆破、诱爆破,每一种都要在模拟实战环境下完成。
全师都怕獠牙的训练场。那片场地挨着丛林边缘,里面模拟了日军据点的各种设施——铁丝网、鹿砦、地雷场、机枪巢、观察哨、地下掩体。每天从早到晚,里面传出枪声、爆炸声、喊杀声。不是演习,是实弹。用的是缴获的日军弹药和美军拨付的训练用弹。当然,这也是史迪威特批的,理由是“精锐部队必须用实战标准训练”。哈里森少校第一次观摩獠牙训练的时候,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小时,说了一句话:“这已经不是突击队了。这是不要命的敢死队。”
特种作战,区别于常规作战的根本,不是装备更好、枪法更准,是作战思维的不同。常规部队想的是怎么突破敌人的防线,特战部队想的是怎么让敌人的防线根本没有机会发挥作用。常规部队打的是正面对抗,特战部队打的是敌人的盲区。
美军教官把这个理念灌进了每一个獠牙队员的脑子里。
“你们记住,獠牙不是用来跟鬼子拼火力的。”美军的特战教官,站在队列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獠牙是用来插进鬼子心脏的。怎么插?不是从正面捅,是从背后,从侧面,从鬼子根本想不到的地方。鬼子的眼睛盯着正面,你们就绕到背后。鬼子在睡觉,你们就摸进他的卧室。鬼子的指挥官坐在指挥部里看地图,你们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”
美军教官顿了顿:“用你们中国人的古语来说,就是打蛇打七寸,杀敌先杀将。獠牙的使命,就是在鬼子还没搞清楚敌人在哪的时候,结束战斗。”
全队一百二十人,齐声应道:“是!”
随着训练的整体接近结束,獠牙的极限考核的时间也被定在了雨季到来前的最后一周。美军教官把拟定的考核方案报上来的时候,王涛看了直皱眉。他拿着那份方案来找我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个酸橘子。
“师座,美国佬这是要把咱们的人往死里练。”他把方案摊在桌上,“您看看。七十二小时,无补给,穿越一百二十公里原始丛林。中途还要端掉一个日军据点。这哪是考核?这是玩命。”
我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出发地点是兰姆伽东北侧的一处山口,终点是印缅边境线上一个叫那加的小村子。那加村东侧约三公里处,有一个日军的小型据点——根据岩吞那边传来的情报,驻扎着鬼子一个小队,约四十人,配备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具掷弹筒。据点建在山坡上,控制着通往边境的唯一一条骡马道。这个情报倒是和美军所侦察到的情报差不多,只不过岩吞的情报更加详细。
秦山根据美军教官布置的考核任务所拟定的计划是:獠牙中队全员从山口出发,负重四十公斤,携带模拟弹药和三日口粮,穿越原始丛林,在规定时间内抵达那加村外围。然后以实战标准突袭日军据点,端掉它,再撤回指定集结点。全程七十二小时。超时算失败。据点没端掉算失败。伤亡超过百分之十算失败。
“这他娘的不是考核。”王涛说,“这是实战,秦山这个小子脑子有病吧,还在美军教官的基础上给自己加料,他以为他手底下都是一群金刚不坏的种嘛。”
我没理王涛的喋喋不休,自顾自的拿起笔,在方案上签了字。
王涛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獠牙是刀。”我把方案递给他,“刀不磨,会锈。”
出发那天,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山口的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原始丛林特有的腐叶和潮湿的气味。獠牙中队一百二十人列队站在黑暗中,没人说话,只听见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。
他们的装备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汤姆逊冲锋枪挂在胸前,备用弹匣插在战术背心里——那是我让被服厂自己缝制的,比美军的标准装具更贴合丛林作战的需要。巴祖卡火箭筒拆成两截,由正副射手分别背负。狙击步枪裹着防水布,绑在背囊侧面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伪装油彩,黑一道绿一道,在黎明前的微光里,像一群从丛林里长出来的幽灵。
秦山站在队列前,扫视了一遍他的队员。
“任务都记住了?”
一百二十人齐声应道:“记住了!”
“七十二小时。无补给。端掉据点。活着回来。”秦山的声音不大,但像石头砸进水面,“有没有人想退出?”
没人说话。风声更大了。
“出发。”
一百二十人依次隐入丛林,像水渗进沙子,无声无息。最后一个队员的身影被树影吞没的时候,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。
我和秦山回到师部,守着电台。七十二小时,电台会保持静默——獠牙在任务期间不主动发报,以免暴露。只有在端掉据点之后,才会用预设的频率发回两个字:功成。如果七十二小时之后电台还是沉默,就意味着失败。如果发回的不是“功成”,是“求援”,就意味着伤亡惨重。
等待比打仗更难熬。头二十四小时,秦山还能坐得住。他坐在电台室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不是睡觉,是在脑子里推演队员们的行进路线。哪一段是密林,速度会慢。哪一段有溪流,可以补水。哪一段接近鬼子的巡逻范围,必须绝对静默。这条路他亲自走过两遍,每一个转弯、每一处水源、每一棵可以做标记的大树,都刻在他脑子里。
“走到哪了?”王涛小声问我。
“应该过了第一道山脊。”秦山闭着眼睛回答,“那段路最陡,负重四十公斤爬坡,体力消耗最大。”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“如果他们按计划走,现在应该在溪流边补水。顺溜知道那个补水点。上个月侦察的时候,他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刻了记号。”
王涛愣了一下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秦山没回答,又闭上了眼睛。
到了第四十八小时,秦山开始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,在电台室里来回踱步,从门口走到窗户,从窗户走到门口。每走几个来回,就看一眼电台。电台沉默着,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
“应该在接近据点了。”他说,更像自言自语,“天亮前是最好的突袭时机。鬼子的哨兵熬了一夜,最困。摸上去的时候,只要不踩断枯枝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又开始踱步。
第七十小时,电台响了。秦山一个箭步冲到电台前,戴上了耳机。他的手按在电键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耳机里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,混在电流声里时隐时现。但秦山听清了。他猛地摘下耳机,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功成。端掉了。”
那场突袭的全过程,是队员们回来之后,一个一个拼凑出来的。
他们用了五十个小时穿越丛林。最后一段路是最要命的——接近据点五公里范围内,鬼子设有巡逻路线和伏击哨。秦山事先侦察过,把巡逻的时间规律摸得一清二楚:每隔四十分钟,一支三人巡逻队会从据点出发,沿骡马道向南走一公里,然后折返。巡逻队经过之后,有不到四十分钟的空窗期。
獠牙必须在这四十分钟内,全员通过那段无遮蔽的开阔地,进入据点外围的灌木丛。
他们做到了。不是一次,是分四批。侦察分队先过,用匕首在灌木丛里清出一条匍匐通道。破袭分队第二批过,携带巴祖卡和爆破装置,爬过去的时候,膝盖和手肘磨破了,没人吭声。狙击分队第三批过,抢占制高点,架好狙击步枪,瞄准据点出口。支援分队最后过,在撤退路线上预设爆破点——万一鬼子追击,炸他娘的。
据点里的鬼子在睡觉。四十个人,睡在两栋木质营房里。哨兵站在营房门口的岗亭里,抱着三八大盖打瞌睡。月亮很大,照得山坡上一片银白。鬼子的指挥官——一个小队长,军衔少尉——单独睡在营房旁边的一间小木屋里,门口挂着门帘,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。
顺溜趴在灌木丛里,透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,把据点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岗亭里一个哨兵,营房门口还有一个。两个机枪巢,一个朝南,一个朝北。朝南的那个架着九二式重机枪,枪口对着骡马道的方向。朝北的那个空着——鬼子显然不相信有人能从北边的丛林里摸上来。他们的判断是对的,北边是原始丛林,密得连当地人都不愿意走。他们错在把“不愿意”当成了“不可能”。
凌晨四点,顺溜的瞄准镜锁定了岗亭里的哨兵。那个鬼子兵打了个哈欠,把三八大盖靠在岗亭壁上,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低头划火柴。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,顺溜扣下了扳机。装了消音器的M1903发出一声轻响,像树枝被踩断。哨兵的后脑勺爆出一团血雾,身体软倒,滑到岗亭地板上,那根烟还叼在嘴里,没来得及点燃。
与此同时,獠牙的破袭分队摸到了营房门口。第二个哨兵背靠着营房的木板墙,也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一个獠牙队员从侧面绕过去,左手捂住哨兵的嘴,右手的匕首从肋骨之间斜着捅进去,直没至柄。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直,然后瘫软。从头到尾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破袭分队分成两组,同时踹开两栋营房的门。汤姆逊冲锋枪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,像撕开了一匹布。点射,短点射,再短点射。子弹打在木质墙壁上,木屑横飞。睡在榻榻米上的鬼子兵来不及反应,有的刚从被子里坐起来就被击毙,有的伸手去摸枪却被子弹钉在墙上。一匣子弹打完,换弹匣,再来一轮。营房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,像一口沸腾的锅。
鬼子的指挥官从木屋里冲了出来。那个少尉光着上身,手里攥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,刚掀开门帘,迎面撞上了一名队员。那名队员没有开枪,一刀捅进了他的腹部,横着拉开。少尉的身体弯成一只虾,倒在门帘上,把整块门帘扯了下来。煤油灯被带倒,火苗舔上木板墙,火光照亮了那名队员的脸上。
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,七分钟。
獠牙的副队长马雨飞站在据点中央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四点十一分。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四分钟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
各分队报告:一百二十人,全员到齐。轻伤三人——两个是被跳弹擦伤的,一个是在匍匐前进时被石头划破了手臂。重伤零,阵亡零。
据点里四十个鬼子,全灭。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一挺、三八大盖三十七支、掷弹筒两具、弹药一批。带不走的全部炸毁。
巴祖卡火箭筒对准弹药库,一发入魂。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坡,冲击波震碎了方圆百米内的树叶。据点的木质营房在烈焰中坍塌,火星被热浪卷上夜空,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。
然后他们撤了。消失在丛林里,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。
獠牙中队撤回兰姆伽的那天,全师列队迎接。
一百二十人从丛林边缘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照在他们身上。他们的军装被树枝刮成布条,脸上涂的伪装油彩被汗水冲成一道道沟壑,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。但他们的眼睛亮着。那种亮,不是灯光的亮,是刀刃的亮。
马雨飞走在最前面。走到我面前,立正,敬礼。
“师座,獠牙中队应到一百二十人,实到一百二十人。任务完成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木头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我回礼,然后转身面对全师官兵。
“你们看见了吗?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叫,“这就是獠牙。这就是咱们独立师的刀。”
队列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:“獠牙!獠牙!獠牙!”
秦山站在那儿,眼眶红了。没说一句话。
史迪威的召见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极限考核结束后第三天,赛米尔急匆匆地走进我师部。这回他没有带文件,没有带监听记录,手里只拿着一份电报。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凝重。
“王,史迪威将军让你立刻去总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赛米尔把电报递给我:“‘人猿泰山’,定了。”
我接过电报。抬头是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的标志,正文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人猿泰山计划已于今日获联合参谋部批准。反攻缅北第一阶段作战,代号‘泰山’。中国远征军下属独立第一战斗师编入首批反攻序列,任务为敌后破袭与要点夺控。具体作战指令由史迪威将军下达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电报刚到。”赛米尔说,“史迪威将军在总部等你。”
我跟着赛米尔到了盟军总部。史迪威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缅北地图前,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。旁边站着几个美军参谋,还有英军联络官。他看见我进来,没有寒暄,直接用指示棒点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。
“王师长,你的部队,将从这里进入缅甸。”
我走到地图前。他指的是胡康河谷西侧入口,一个叫太白加的地方。那里是印缅边境的咽喉,往东是胡康河谷腹地,往北是野人山,往南是孟拱河谷。控制了太白加,就控制了进入缅北的门户。
“情报显示,日军在太白加驻有一个大队,约八百人,配备山炮和战防炮。工事坚固,补给充足。”史迪威的指示棒在太白加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“你的任务是——拿下它。”
我盯着那个圈,没有说话。
“之后盟军主力将从正面推进,新一军、新三十八师、英印旅,全部投入。但正面推进需要时间,需要代价。我需要一支能够插到敌后的尖刀,在主力到达之前,切断日军的补给线,摧毁他们的指挥系统,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他的指示棒从太白加往东移动,停在密支那:“最终目标是这里。密支那机场。拿下机场,盟军的运输机就能直接降落,物资、援兵、重装备,源源不断运进来。到那时候,缅北的日军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他转过身看着我:“王师长,你的独立师,就是那把插进敌后的尖刀。”
我立正:“独立师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史迪威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放下指示棒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预令。”他把文件递给我,“正式作战命令将在七十二小时内下达。你的部队立即结束整训,进入临战状态。弹药、油料、药品、口粮,按一个月的作战消耗配备。缺什么,找赛米尔,他会全力保障。”
我接过预令,翻开。第一页是作战代号——“泰山”。第二页是兵力编成——独立第一战斗师全员,配属美军第5307混合支队一个营,英军钦迪特远程突击队一个分队。第三页是任务简述——敌后破袭、要点夺控、为主力开辟通路。第四页是时间窗口——待命,随时开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史迪威看着我,“你之前跟我提过,在缅北有情报来源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
“我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告诉你,进入缅北之后,你的情报优势将是决定性的。用好了,你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太白加。用不好,你的部队会陷在那片丛林里。”
他伸出手:“王师长,我可能看不到你们拿下密支那了。”
我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瘦硬,骨节突出,像老树的枝干。
“华盛顿的谈判还在继续。结果出来之前,我还是中国战区参谋长。结果出来之后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,“记住我说过的话。守住这支队伍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从总部出来,赛米尔跟在我旁边。走出盟军总部大门,兰姆伽的月亮正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,又大又圆,把整个训练营照得如同白昼。月光照在训练场上,照在那些障碍物和靶标上,照在营房门口站岗的哨兵身上。
“王,你们的部队,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等正式命令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物资的事,我会尽全力。史迪威将军已经签了特批条,你们的补给优先级,排在美军部队之前。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赛米尔,这两年,谢谢你。”
赛米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等打完了仗,我去缅北找你喝酒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营区,我让王涛立刻通知全师集结。训练场上的探照灯全部打开,把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两千二百名官兵列队站好,从高处看下去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他们的军装洗得发白,但整齐。他们的脸晒得黝黑,但眼睛亮着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是从同古、从野人山一路跟过来的。同古的血、野人山的泪、兰姆伽的汗,在这片训练场上浇灌了两年,现在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。
我站在队列前,看着他们。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丛林里的鸟叫。
“弟兄们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同古保卫战,咱们守了十二天。三千人打到最后,剩下不到一千。”
队列里没人说话。
“野人山,咱们走了四十多天。三千人进去,出来的时候,连我在内,八百三十七个。那两千多弟兄,有的死在鬼子枪下,有的死在丛林里。他们的尸骨,还埋在野人山的泥土下面。”
有人开始低头,有人红了眼眶。
“兰姆伽,咱们练了两个月。从不会用美械到全师合成化,从被美军教官瞧不起到全训练营样板部队,从杂牌收容部队到史迪威将军最信任的尖刀。咱们用了两个月,把这支部队从死人堆里拉出来,淬成了一把刀。”
我停了片刻,月光照在两千多张仰起的脸上,每一双眼睛都望着我。
“现在,这把刀该出鞘了。”
队列里的呼吸声粗重起来。
“反攻缅北的命令已经下来了。咱们独立师,是首批反攻的先锋。盟军主力从正面推,咱们从敌后插进去。切断鬼子的补给线,端掉鬼子的指挥部,拿下太白加,打开通往密支那的大门。”
我举起那份预令:“这是史迪威将军亲自签发的。他说,独立师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中国军队。不是之一,是最好。”
队列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。不是喊口号,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的声音,像被压了两年的岩浆终于冲开了地壳。
“同古的血,野人山的泪,今天,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候!”
我用力挥下手臂:“打回缅甸!收复失地!”
两千二百人齐声高呼。声浪一波接一波,在训练场上空翻滚,撞到丛林边缘反弹回来,又被新的声浪推出去。李云龙站在一营队列最前面,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。秦山带着獠牙中队站在最左边,一百二十人像一百二十把出鞘的刀,没有喊,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喊声都响亮。陆佳琪的坦克兵站在坦克旁边,手按在车体装甲上,像按着恋人的肩膀。冯锦超的炮兵站在迫击炮后面,炮管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。
王涛站在我旁边,低声说:“师座,弟兄们等这一天,已经等的够久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仰起的脸,那些通红的眼眶,那些攥紧的拳头。从同古的炮火中醒来,到皮尤河的生死爆破,到野人山的炼狱穿行,到兰姆伽的脱胎换骨。这支部队走过了地狱,活下来了,变强了。现在,它要回到地狱去,把曾经吞噬过它的那片丛林,一寸一寸夺回来。
散会后,秦山留下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,是岩吞那边发来的。
“师座,缅北最新情报。”
我接过来。电报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金子一样沉。
“鹰巢,种子报告:近日日军频繁从缅北抽调兵力南下,密支那、八莫、太白加各据点守军均有减少。太白加现存兵力约五百至六百人,不足一个大队。克钦族武装已集结待命,随时可配合反攻。另,胡康河谷入口处日军哨卡巡逻频次降低,夜间警戒松懈。建议抓住时机,速战速决。”
我把电报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秦山,告诉岩吞,我们很快就到。”
秦山立正:“是。”
我走出师部,站在营区中央。月光很亮,照在训练场上,照在那些障碍物和靶标上,照在营房门口还在加练的士兵们身上。陆佳琪的车库里还亮着灯,引擎试车的声音隐隐传来。技术培训班的营房里,赵大勇还在发动机旁边蹲着,手电筒的光照在活塞上。獠牙中队的营房里,秦山正在检查每一个队员的装备,一件一件过手。
田超超和祈雨同已经上了去加尔各答的卡车,黄翔的信已经寄往香港。岩吞在缅北丛林里的那颗种子,正在石头缝里悄悄生长。史迪威桌上的电话、常凯申官邸的密电、罗斯福案头的备忘录,无数条线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。但此刻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这把刀已经淬过火,该出鞘了。
这支部队,从地狱里爬出来,现在要打回去了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,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