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摆了摆手,道:
“既然如此,三司会审的事,就劳烦三位了。早日审结,早日斩了逆贼,以慰先帝在天之灵。”
姜瓖忽然一拍桌案,大声道:“殿下,末将还有一言!”
众人停下脚步,看向他。
姜瓖满脸怒色,咬牙切齿地道:
“洪承畴这个逆贼,叛国投敌,罪不容诛。明日三司会审,末将定要请殿下诛他九族!让他洪家上上下下,一个不留!”
他本来就厌恶洪承畴,此刻又把对吴三桂的不满,全部施加在洪承畴身上。
在他看来,这些尸位素餐的辽东将门,真该以死谢罪。
不管是洪承畴还是吴三桂,都是一帮子蛀虫。
无非一个明着叛逆,一个暗中控制太子。
王旭只能顺着姜瓖的话,继续问道:“如果诛九族,是不是太重了一些。”
姜瓖没有任何犹豫,几乎是同一时间说道:“叛国乃是不赦之罪,自当株连九族,以儆效尤!”
说着,他还看向吴三桂麾下一帮子文臣武将,问道:“诸位觉得此事可应该如此处理?”
堂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众人下意识的避开了姜瓖的目光,又偷偷看了一眼吴三桂。
然后都默契的选择了一言不发。
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心里恨得牙痒痒。
这个莽夫,口无遮拦,诛九族?
洪承畴的族人、亲眷,多少跟辽东将门沾亲带故?
真要诛九族,岂不是连他吴三桂的部下都要牵连?
更甚至,他吴三桂本人,都要陪着洪承畴一起上路。
然而即便心中再怎么恼火,他也不能站出来呵斥姜瓖。
毕竟叛国造反,放在哪一朝哪一代,都是要株连九族的。
此刻他如果敢出口反驳,那就是藐视太子,藐视国法。
事后,如果有心者把这件事传出去,只怕他吴三桂都将跟着名声扫地。
天下百姓,都会认为,他吴三桂和洪承畴是一丘之貉。
大殿内,一时间落针可闻。
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插嘴。
便是一向足智多谋的方光琛,此时也是缄口不言。
王旭坐在主位上,看着吴三桂那副焦急又不敢明说的模样,心里早就笑疯了。
他知道吴三桂在怕什么,辽东将门世代联姻,盘根错节,洪承畴的九族里,不知有多少是吴三桂部下的亲戚。
真要诛九族,不用朝廷动手,吴三桂自己就得先乱起来。
可他心里也清楚,不可能借着此事把吴三桂一波带走。
真把辽东将门逼急了,对他也没有好处。
不过这话,也唯独姜瓖能说得出口了。
其他便是朱成功,也只能在表面上客客气气,不会真跟吴三桂发生直接冲突。
“尔等为何一言不发?叛国之罪,难道不应该诛九族吗?”
姜瓖皱着眉,显然是十分不满意。
王旭这边则是也收到了吴三桂不断递过来的眼色,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。
虽然他巴不得给洪承畴诛九族,最好把这吴三桂也一波带走。
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他要是真这么说了,在场包括自己,连同姜瓖等人,都得横死当场。
自己或许不会马上死,但是往后的日子,肯定比现在还要生不如死。
他轻咳一声,缓缓开口:
“姜将军忠心可嘉,孤心甚慰。不过,辽东将门世代忠勇,为国守边,有功于社稷。洪承畴一人叛国,不能牵连太多无辜。
明日三司会审,就算定了他的罪,也只诛其亲属,不涉九族。孤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”
叛国只诛杀家属,可以说,这已经不是开恩了,这是坟头冒青烟了。
可是他没有办法,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
他没的选择,只能这么做。
“殿下圣明!”
吴三桂心头一松,趁姜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,连忙上前一步,撩袍跪地:
“臣代辽东将士,谢殿下隆恩。臣日后定当严加约束,绝不让此等逆贼余孽再污军门!”
王旭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侯爷请起。孤信得过侯爷,也信得过辽东将士。”
姜瓖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却是怒火中烧。
他方才那一番话,是想逼太子表态,结果太子不但没有顺水推舟,反而替吴三桂开脱。
说什么“辽东将门世代忠勇”,狗屁!
那吴三桂也是辽东将门,他忠在哪里?
勇在哪里?
分明是太子被吴三桂这个奸贼挟持,不敢得罪他罢了。
王旭也知道气氛有些微妙,便赶紧换了一个话题。
他看向朱成功,缓缓道:
“朱将军在皮岛血战,击退清军水师,又带回袁崇焕通敌罪证,功不可没。孤意,也该给朱将军一份封赏。”
吴三桂坐在下首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朱成功不能不赏,否则世人会说他在太子面前排挤能臣,对他的名声不利。
可赏什么?
赏高了,他不甘心;
赏低了,又怕人说闲话。
这几日他跟方光琛、郭壮图等人商议了好几次,终于定下了一个方案,不高不低,够分量,又不伤筋动骨。
他站起身,拱手道:
“殿下圣明。臣以为,朱将军之功,宜封扬州巡抚,加子爵。”
朱成功站在堂中,闻言一愣,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子爵?
在大明的爵位中,子爵是最低一等,可到底是爵位,有俸禄,有体面。
可扬州巡抚……他皱起了眉头。扬州是风水宝地,人杰地灵,自古富裕,可那是高杰的地盘。
高杰是什么人?
江北四镇之一,拥兵自重,连朝廷的账都不买,他一个空头巡抚去了,能干什么?
他抬起头,看着吴三桂,语气平静,却带着几分不解:
“侯爷,扬州是高杰的驻地。末将去扬州做巡抚,高杰怎么办?”
吴三桂脸上挂着笑,淡淡道:
“高杰不听号令,拥兵自重,朝廷早有惩处之意。
只是碍于局势,一直没有动手。
如今朱将军有功于国,正可借此时机,革除高杰之职,由将军代之。
一来整顿扬州军政,二来也能震慑其他不臣之徒。”
朱成功心里冷笑,吴三桂这算盘打得精明。
让他去扬州,不过是借刀杀人。
高杰岂会乖乖让出地盘?
他去了,要么被高杰赶走,要么跟高杰火并。
无论哪种结果,吴三桂都不吃亏。
若是他死了,吴三桂少了一个心腹大患;
若是他赢了,吴三桂也不损失什么,还能借他的手除掉高杰。
王旭看着朱成功,心中不免升起阵阵同情。
可怜的国姓爷。
无论有没有我这个蝴蝶效应,你的日子还是过的这么惨。
吴三桂看重姜瓖,想要拉拢对方,所以给他封了伯爵,加官位。
轮到朱成功了,就开始搞针对。
把高杰占领的扬州封给他,不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吗?
以朱成功如今的势力,怎么可能去扬州上任。
他要是敢去,高杰肯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。
姜瓖站在一旁,听着吴三桂的话,忍不住开口了:
“吴三桂,你这不是明摆着让朱将军去送死吗?高杰是什么人?他跟李自成、张献忠打了多少年,手下精兵强将,岂是好惹的?朱将军就带那么点水师,上岸能干什么?”
吴三桂脸色微微一沉,正要说话,朱成功伸手拉住了姜瓖的衣袖,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怒色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,平静地道:“姜将军,不必说了。侯爷的好意,末将心领了。”
姜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见朱成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只好把话咽了回去,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。
朱成功上前一步,抱拳道:
“殿下,侯爷,末将谢恩。扬州巡抚,子爵,末将领了。”
吴三桂愣了一下,没想到朱成功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原本以为朱成功会推辞,甚至会当面跟他争辩,可朱成功只是平静地接受了,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。
他看了朱成功一眼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这个人,太沉得住气了。
王旭坐在主位上,看着朱成功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,心中暗暗佩服。
他知道朱成功心里一定不满,可他没有当场发作,没有让吴三桂难堪。
这份隐忍,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
他点了点头,道:
“朱将军深明大义,孤心甚慰。望将军早日整顿扬州,不负孤望。”
朱成功躬身:“臣遵命。”
姜瓖和朱成功受到封赏之后,两人呈上功劳簿,为自己的部下请功。
王旭则是按照吴三桂的意思,一一给出了封赏。
对他来说,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。
不过,吴三桂除了针对朱成功之外,对其他人都很宽裕,根本不吝啬赏赐。
甚至连朱成功两个部下,都受到了赏赐。
至于焦光,也得到了提拔。
对方之前都没有官职,这次直接变成了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参议,从四品,加奉议大夫散阶。仍留姜将军幕中,参赞军务。
值得一提的是,耿仲明、尚可喜,原为满清降将,此番弃暗投明,又在宁远之战中立下大功。
耿仲明为怀远伯,授都督同知,从一品,领广宁等处总兵官,协防辽东。
尚可喜封平南伯,授都督佥事,正二品,领登莱水师,兼管山东沿海防务。
大明自然不可能承认满清的三顺王,但是比起投靠满清之前,他们二人的官位,可以说是天差地别。
但是吴三桂也留了一手,辽东是满清的地盘,山东是李自成的地盘。
吴三桂把这两人搞到那边去,分明就是想要消耗他们二人的实力。
当然,吴三桂也借此机会,给他心腹爱将马宝、王屏藩要了个职位。
若是派出朱成功,可谓是皆大欢喜。
众人散去。
吴三桂脸上带着笑,走到姜瓖身旁,拱了拱手道:
“将军,本侯今日设宴,可否到府上一叙,也好为将军庆功。”
“不必了,本将还有要事。”
姜瓖表情淡默,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表情。
他姜瓖就是饿死,从这楼上跳下去,也不会去参加吴三桂的宴席。
更何况他还要找机会去跟朱成功絮叨絮叨呢。
姜瓖追上了朱成功,低声道:“国姓爷,你方才为何拦我?那吴三桂分明是没安好心,让你去扬州送死!”
朱成功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姜将军,我知道。可他说得冠冕堂皇,我能怎么办?当场翻脸?我翻不起。太子在他手里,我若是跟他撕破脸,太子怎么办?”
……
吴三桂看着姜瓖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抽了抽,转身对王旭拱了拱手,也退了出去。
堂内只剩下王旭和刘玄初。王旭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嘴角微微翘起。
刘玄初走上前,低声道:
“殿下方才那一番话,既安抚了吴三桂,又没让姜瓖太难堪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”
王旭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先生,你这是在夸孤,还是在挖苦孤?孤不过是没办法罢了。姜瓖想诛九族,吴三桂怕牵连自己,孤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”
刘玄初微微一笑:“可殿下最终还是找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。只诛亲属,不涉九族。既给了姜瓖面子,又保住了吴三桂的里子。殿下这手段,越来越老练了。”
王旭没有说话,望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却在想,姜瓖今日受了气,会不会因此记恨上他?
他摇了摇头,把那些念头甩开。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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