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审的人选定下来,众人陆续散去。
耿仲明走出正堂,脚步不紧不慢,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洪承畴不能死,他死了,那个计划就全完了。
可吴三桂摆明了要杀他,姜瓖也巴不得他死,太子虽然没明说,可那眼神里的杀意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三司会审,三方各出一人,太子那边是刘玄初,姜瓖亲自上阵,吴三桂这边……是吴应熊。
耿仲明眼睛微微眯起。
吴应熊,吴三桂的儿子,这些日子被郭壮图压得喘不过气来,正急着立功表现。
这个人,或许可以利用。
他加快脚步,追上了正要离开的吴应熊,拱手笑道:
“大公子,请留步。”
吴应熊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见是耿仲明,眉头微微一挑,脸上露出几分警惕:
“耿将军?有事?”
耿仲明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道:
“大公子,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吴应熊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。
他打量着耿仲明,心里有些疑惑。
这个人,是洪承畴的同党,还是姜瓖的部将?
他来找自己,想干什么?
耿仲明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道:
“大公子,在下是为洪承畴的事而来。”
吴应熊脸色微微一变,冷笑道:
“耿将军,洪承畴是逆贼,你替他说话,不怕被人说闲话?”
耿仲明摇了摇头,正色道:
“大公子误会了。在下不是要替洪承畴开脱,而是想提醒大公子,洪承畴这个人,杀不得。”
吴应熊一愣:
“杀不得?为何?”
耿仲明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道:
“大公子,洪承畴在满清多年,知道多少机密?
多尔衮的兵力部署、豪格与多尔衮的矛盾、满清内部的派系斗争,他全都知道。
若是就这么杀了,这些机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。
大公子若是能在会审时多问几句,把这些机密套出来,献给侯爷,这份功劳,可比简简单单杀一个逆贼大得多。”
吴应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可随即又暗淡下来,摇头道:
“耿将军,你说得轻巧。洪承畴是老狐狸,他若是不肯说,我能拿他怎么办?”
耿仲明微微一笑,低声道:
“大公子,洪承畴是聪明人,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。
可若是有人给他一条活路,他未必不肯开口。
大公子不妨在会审时暗示他,只要他肯交代,可以在侯爷面前替他求情,留他一条性命。
洪承畴贪生怕死,一定会动心。”
吴应熊沉默了片刻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耿仲明说得有道理,若是能从洪承畴嘴里套出满清的机密,父亲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。
可万一被父亲知道他私下跟洪承畴做交易……他犹豫道:
“耿将军,此事风险太大。若是被我父亲知道……”
耿仲明连忙道:
“大公子放心,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
况且,大公子不是在救洪承畴,是在替侯爷套取情报。
就算侯爷知道了,也不会怪罪大公子。”
吴应熊咬了咬牙,终于点了点头:
“好。我试试。不过,耿将军,你为何要帮我?你跟洪承畴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耿仲明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无奈:
“大公子,在下不过是觉得,洪承畴知道的那些东西,杀了太可惜。至于在下跟他什么关系……”
他顿了顿,
“在下跟他,没什么关系。只是不想看着他白白死了。”
吴应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看出什么破绽,便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耿仲明站在回廊下,望着吴应熊远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当然不是在帮吴应熊,他是在帮自己。
洪承畴不能死,至少现在不能。
至于以后……走一步看一步。
……
宁婉从太子行辕出来,先是去逛了几处胭脂店,见没有人注意。
她这才来到城东的一家杂货铺前停下,装作挑选货物,随手在柜台角落画了一个记号。
掌柜的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宁婉离开杂货铺,穿过几条巷子,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。
她推开虚掩的木门,走了进去,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静静地等着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。
宁婉站起身,走过去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正是陈永福,他穿着一身便服,头上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太子妃。”陈永福闪身进来,关上门,摘下斗笠,神色凝重,“您找我?”
宁婉点了点头,在石凳上坐下,示意他也坐。
陈永福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她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等着她开口。
“陈将军,这些日子,我在太子行辕也算站稳了脚跟。”
宁婉放下茶盏,缓缓道,
“太子对我虽然还有戒心,但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防备了。至于吴三桂那边,他也觉得我只是个争风吃醋的妇人,不足为虑。”
陈永福点了点头,又问:
“那太子妃可曾探出,山海关这个太子,到底是真是假?”
宁婉沉默了片刻,眼神有了那么片刻的出神。
山海关的太子到底是不是假的?
当然是假的。
她在北京的时候就知道。
不过这太子虽然是个假太子,却比真太子要有趣得多。
对自己也是十分的照顾,这可比那个毛毛糙糙的真太子要好得多。
想到此处,她抬起头,看着陈永福的眼睛,点了点头道:
“真的。”
陈永福一愣:“真的?太子妃确定?”
宁婉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:
“我与他相处这么久,他的言行举止,他对宫中旧事的了解,还有他身上的那些记号……不会有假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,
“况且,吴三桂不是傻子。他若是假的,吴三桂岂会容他活到现在?”
陈永福沉默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
“太子妃,末将在秦皇岛的时候,也遇见了一个太子。”
宁婉心头一跳,猛地坐直了身子:“什么?你遇见了谁?”
陈永福道:
“一个年轻人,自称是大明太子朱慈烺。他拿着玉佩来找末将,说要末将用船送他去山海关。
末将当时不知道真假,没敢答应。
后来方光琛来了,他就躲了起来。
再后来,他就坐了一艘商船走了,不知去了哪里。”
宁婉的心砰砰直跳。
还真被那假太子猜中了。
真太子果然会去找陈永福。
只是,他到底怎么摆脱闯王军队的控制的?
如今,他到底又去了哪里?
山海关?
还是去了南明?
不对,南明到现在没有传来任何消息,这就证明,对方不可能去南明。
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,问道:“你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?”
陈永福摇了摇头:
“末将不知。他走的时候,没留地址,也没说要去哪里。末将只当他是个骗子,也没在意。如今听太子妃这么说,末将倒是有些拿不准了。”
宁婉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
“陈将军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陈永福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末将打了胜仗,救了朱成功,可吴三桂那边,也没什么赏赐。末将这点水师,粮草军饷都靠山海关供应,日子不好过。
太子妃,末将想回南明了。您说,那个太子……能不能跟着末将一起回南明?”
宁婉摇了摇头,低声道:
“陈将军,此事急不得。南明那边,史可法已经撤军,马士英、阮大铖把持朝政,你就算回去了,也未必有好日子过。你且在山海关再待些时日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陈永福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宁婉面前,郑重地拱了拱手:
“太子妃,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宁婉看着他:“将军请说。”
陈永福压低声音,顿了顿才继续说道:
“太子妃,您宁家的身家性命,可都在南明朝廷手里。
您在这里做的事,南明那边都知道。
若是做得好,那是万世的富贵;若是做得不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宁婉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恢复了平静,淡淡道:
“将军放心,我省得。”
陈永福不再多说,送她出了门。
宁婉走在回太子行辕的路上,心里翻江倒海。
真太子有没有可能来了山海关,他藏在哪儿?
他来做什么?是来揭穿假太子的,还是另有图谋?
她正想着,忽然看见前面巷口闪过两个人影。
她脚步一顿,下意识地躲到了墙后,探头望去。
那是两个内侍打扮的人,一老一少,穿着朴素,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宁婉的目光落在那老内侍的脸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认出了那个人,梅英金,先帝身边的近侍,当年在宫里,她见过他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应该在北京吗?不是应该跟着真太子吗?
宁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。她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巷子深处,站了很久,才慢慢从墙后走出来。
她没有追上去,而是转身,快步往太子行辕走去。
她得好好想想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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