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，叶晨与吴彪正在后厨忙活，备办府中晚膳。吴彪见叶晨神思恍惚、频频走神，不由关切道：“小师傅，可是身子不适？”
叶晨只淡淡一笑，轻轻摇头。
待洛老爷与家眷用罢晚饭，便将二人唤至跟前，和颜道：“叶小师傅厨艺精妙，我与夫人、小姐都十分喜爱。这是赏你们二人的，先收下。往后在府中用心做事，我绝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话音落，一旁下人捧上托盘，两封红纸裹好的银两，端端正正摆在其上。叶晨躬身一礼：“多谢老爷抬爱。”洛老爷颔首微笑，便令二人退下。
回住处的路上，吴彪喜不自胜：“小师傅，你可真有本事，这才两日，盘缠便已赚足了。”
叶晨恍若未闻，半晌才回过神：“嗯？阿彪，你方才说什么？”
吴彪越发奇怪：“小师傅，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？魂不守舍的，我都瞧着糊涂。”
叶晨强笑道：“无事。”
“无事怎会这般心不在焉？可不似平日的你。”
叶晨依旧只是摇头浅笑，吴彪心中纳闷，却也不再多问。
不多时，二人回到居所。叶晨独坐榻上，刚一闭目，眼前便不由自主浮现出一道身影。他心中暗叹：好生奇怪，为何一合上眼，便尽是洛小姐的模样？不知她此刻，又在做些什么。
另一边，洛如嫣与丫鬟莺儿早已回了闺房。莺儿捧着叶晨做的甜食，吃得津津有味。洛如嫣浅笑道：“你这馋嘴丫头，刚用过晚饭，一桌子佳肴还没吃够？”
莺儿咂嘴道：“不能怪我，只怪叶公子做的点心太过好吃。”
洛如嫣嗔道：“再这般吃下去，早晚成个胖丫头，日后可没人肯要你。”
莺儿嘻嘻一笑：“胖便胖了，大不了一辈子陪着小姐。”
洛如嫣莞尔：“吃了几块点心，嘴倒越发甜了。”
莺儿眼珠一转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姐，那叶公子当真是年少有为，模样俊朗，气度也潇洒。”
洛如嫣轻轻点头：“嗯，只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？”
洛如嫣淡淡一笑：“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莺儿又想起一事，撇撇嘴：“对了，那个吴彪，粗鲁莽撞，竟敢跟我作对，下次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。”
洛如嫣微微皱眉：“莺儿，休要胡闹。那人虽言语粗直，心性倒不坏，年纪也长你几分，该有几分敬重。”
而这边屋中，吴彪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，嘟囔道：“他娘的，定是有人在背后骂我。”转念便想到那个刁蛮小丫鬟，心中暗道：那丫头叫莺儿是吧？我吴彪岂能输给你这小妮子。口中咕哝几句，倒头便睡，一夜无话。
一连数日，叶晨与吴彪除了下厨做饭，并无旁的杂事。闲时便都待在住处。叶晨近来心神不宁，常常望着院门外那座雨花石插屏，怔怔出神，片刻后又轻叹一声，转身回房。
这日，叶晨独自在院中自斟自饮，吴彪在屋内酣睡。
叶晨饮尽一杯酒，低声自语：“多日不曾见她前来，莫非是吃腻了我做的吃食？还是府中出了什么变故？”
越想心越乱，胸中烦闷渐生，索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忽听得一声女子轻唤：“叶公子！”
叶晨心头一震，方才的愁闷瞬间一扫而空，急忙起身。
只见莺儿从廊后转出，却不见洛如嫣的身影。叶晨心中，登时掠过一丝失落。
莺儿笑道：“劳烦叶公子，再为我家小姐做些点心小吃，上次的早已吃完了。”
叶晨温声道：“我早已备好，还新做了几样甜品。小姐与姑娘若是喜欢，尽管吩咐。”
莺儿喜道：“叶公子想得这般周全，我先替小姐谢过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，不必客气。”
莺儿微微一笑：“那我先回去，改日再来打扰。”说罢提着食盒，欢欢喜喜地去了。
叶晨本想开口问一句洛小姐安好，话到嘴边，又觉太过唐突，终究咽了回去。
这时吴彪从房里走出，揉着眼睛问道：“方才是谁来了？”
“莺儿姑娘来取点心。”
吴彪一听，顿时瞪眼：“这小丫头来了？算她跑得快，不然老子定要刁难她几句。”
叶晨未见洛如嫣，心中失落不已。可转念一想，她仍惦记着自己做的吃食，心中便又稍稍宽慰。他看向吴彪：“阿彪，这些日子，你可还在勤练功夫？”
“小师傅吩咐，我哪敢怠慢。”
叶晨点头：“那就好。时辰不早，咱们去后厨备晚饭吧。”吴彪应了一声，二人一同往后厨而去。
次日午后，叶晨闲来无事，翻开那本《阴阳榜》静静翻看。忽见莺儿扶着洛如嫣，从雨花石插屏后缓缓走出。
叶晨心中一喜，几日不见，洛如嫣依旧眉目温婉，风姿动人。他连忙起身相迎：“洛小姐，莺儿姑娘。”
莺儿微微一笑，转眼瞥见一旁吴彪正瞪着自己，当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。吴彪气得脸色发青，莺儿越发得意。
洛如嫣看向叶晨，轻声道：“近几日身子不适，未曾前来道谢，叶师傅莫要见怪。”
“小姐客气了。”
洛如嫣抬手，从莺儿手中取过两套新衣，递了过去：“这是我吩咐下人备下的，聊表谢意。”
叶晨心中一暖，拱手道：“多谢小姐费心。”
洛如嫣目光微转，落在石几上那本翻开的书上，轻声问道：“叶师傅也好读书？”
叶晨笑道：“在下资质平庸，不过闲来翻翻杂书，打发时光罢了。”
莺儿在旁得意道：“我家小姐博览群书，琴棋书画，样样精通。”
洛如嫣微微含羞：“叶师傅莫听她胡言，我不过略知皮毛，算不上什么。”
吴彪看向莺儿：“那你又会些什么？”
莺儿顿时恼了：“我什么都不会，怎地？你不也一样，还好意思来问我？”
二人一言一语斗起嘴来。叶晨与洛如嫣只作未闻。洛如嫣看向叶晨：“可否借公子此书一观？”
“小姐尽管翻看，只是些江湖稗闻罢了。”叶晨将书递过。
洛如嫣接过翻阅片刻，面上忽然露出喜色。莺儿奇道：“小姐，书上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表哥的名字，竟在这书里。”
莺儿一惊：“余公子？他竟也在这书上？”
叶晨忙问：“不知小姐口中表哥，是哪位高人？”
洛如嫣嫣然一笑：“便是书中所载，华山弟子余清风。”
叶晨恍然大悟。此书他反复翻阅，其中人物早已熟记于心。
那余清风，乃是华山掌门林崇山座下三弟子，剑法精湛，武艺高强，曾孤身力战魔道十数人，跻身阴阳榜百位高手之列，在阳榜之中，位列第三十三。
叶晨道：“原来小姐表哥，竟是华山高徒。”
“我父亲与他父亲乃是结拜兄弟。表哥自幼喜爱习武，便送上华山修行，每年除夕，才会归家一趟。”
洛如嫣说起余清风时，眉眼之间那几分牵挂与倾慕，叶晨看得一清二楚，心头莫名一酸，阵阵发涩。
莺儿笑道：“小姐瞧你，欢喜得都失神了。”
洛如嫣回过神，微微一窘：“是我失仪了，二位莫怪。”说罢将书递还叶晨，“想不到叶师傅竟有这般奇书。时候不早，便不打扰二位清静了。”
“恭送小姐。”
二人离去之后，叶晨心中一片怅然。他看得明白，余清风，便是洛如嫣心之所系的人。他自己也说不清，为何心中会如此难受。
他转头对吴彪道：“阿彪，等过了除夕，你我便离开这里，继续上路。”
吴彪大喜：“好嘞！老子暂且放过那莺儿小丫头。”
叶晨听在耳中，心中更是黯然。
自那以后，叶晨只埋头厨间，沉默寡言，不再刻意留意府中动静，也尽量避开与洛如嫣相见。连送点心吃食，也都让吴彪代为送出。吴彪与莺儿每次碰面，少不得又是一番斗嘴嬉闹。
转眼除夕将近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，热闹非凡。洛府更是置办得红火喜庆，处处悬灯结彩，一派年节气象。
这一日，洛老爷大宴宾客，摆下丰盛筵席。叶晨与吴彪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。叶晨亲手烹制龙须凤爪、罗汉上素、西湖牛肉羹、暖寒花酿驴蒸……一道道菜肴精致华美，香气四溢。往来宾客无不赞叹，称洛府私房菜，堪称人间绝味。洛老爷满面春风，十分得意。
忙至席散，吴彪便拉着叶晨，要同下人们一同饮酒热闹。叶晨只推说身子不适，婉言谢绝。
他独自立在院中，望着漫天细雪，心中愁绪万千。
已是多日不曾见到洛如嫣。想来此刻，她正与她心心念念的表哥，吟诗作对，谈笑风生吧。
叶晨明知不该执念，明知她心中早有他人，可越是强迫自己放下，那道温婉身影，反倒越发清晰。时而念她言语温柔、举止娴雅；时而又警醒自己，不可沉溺儿女情长，乱了道心，忘了此行初衷。
他自幼修心养性，一向沉稳安定，直到此刻才明白：人一动情，便方寸大乱，身不由己。
雪越下越大，簌簌落满庭院、屋檐、枝头，天地一片素白，四下寂静，唯有雪落无声。
便在此时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、极缓的脚步声。
踏雪而来，轻细无声。
风雪之中，一道素白身影独自走来，没有丫鬟相随，没有旁人相伴。
正是洛如嫣。
她本欲开口，却见叶晨独自立在漫天飞雪中，身姿挺拔，衣袂被寒风微微拂动。手中一盏粗陶酒盏，仰头对天，一饮而尽。
雪花落满肩头，映着檐下灯火，微光流转，如梦似幻。
那一身清冷淡然、遗世独立的气度，哪里还有半分寻常厨役的卑微模样？分明是一位隐于尘俗之外的世外之人。
与洛府的规矩、烟火、琐碎格格不入，却与这漫天风雪，相融得恰到好处。
洛如嫣站在雪中，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她所见的，不再是灶前忙碌的厨子，不再是守礼沉静的少年下人。
而是雪中独立、举杯对雪、一身清骨、气度超凡的人。
叶晨回身，见洛如嫣立在身后，微微一怔。方才勉强压下的心绪，又悄然翻涌起来。
今日洛如嫣身着缕金百蝶穿花粉缎小袄，外罩雪白刻丝银鼠短褂，下身系一条翡翠散花洋绉裙，眉眼温婉，楚楚动人。
她轻声唤道：“叶公子。”
叶晨心头一震。万万没有想到，这位洛府大小姐，竟会对他一个下人，改口称一声“公子”。
他连忙收敛心神，拱手行礼，礼数依旧周全：“小姐怎会独自来此？”
洛如嫣神色微带惆怅：“今日心中烦闷，府中喧闹，竟无一人可说心里话，便来此处，但愿没有打扰公子清静。”
“怎不见莺儿姑娘？”
“今日宾客众多，我让她在前头帮忙。”
风雪簌簌，四下无声。
一人雪中独立，一人廊下静立。
洛如嫣轻声问：“许久不见，公子近日可好？”
叶晨苦笑一声：“一切安好，劳小姐挂心。”
洛如嫣轻声道：“此间别无他人，公子不必过于拘礼，直呼我名便是。”
叶晨心神一震，几分欢喜，几分茫然，一齐涌上心头。
洛如嫣轻叹一声，续道：“除夕将至，表哥却迟迟未归。往年这个时候，他早已到家。叶公子行走四方，见多识广，你说……表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？”
叶晨一听，方才稍稍回暖的心，瞬间又沉落谷底。
原来她来此处，并非为他，全是为了她的表哥。
他缓缓道：“在下未曾真正踏足江湖，江湖之事，所知甚少。只是华山派掌门武功卓绝，威名在外，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华山弟子，小姐大可安心。”
洛如嫣又低声问道：“那……他会不会是在华山，遇上了心仪的女子，所以不愿回来了？”
话一出口，她便觉失言，脸颊微红，轻轻低下头。
叶晨淡淡道：“这在下便无从知晓了，连余公子为人如何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表哥出身名门，为人正直，能文能武，乃是翩翩君子。”洛如嫣轻声说着，眼中满是仰慕。
叶晨默然听着，心中黯然。
洛如嫣见他神色落寞，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方才见公子对雪饮酒，气度超凡，绝非寻常之人。”
叶晨自嘲一笑：“不过尘世一介凡夫，如嫣姑娘过誉了。”
洛如嫣闻言，莞尔一笑，面若桃花。
叶晨望着眼前这女子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对她有情，可每一次相见，终归是心灰意冷。可偏偏一见她温婉倾城的模样，又不由自主地心动。越是压制，越是心乱如麻，难以平息。
正是：落花有意随流水，流水无心恋落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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