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着。”
祁烬说罢,便随青竹离去。
廊下,沈云初望着空落落的指尖,又看向祁烬消失在院门的背影。
方才那一眼,让她心口那点强压下的酸涩,又隐隐冒了头。
她不觉怔了怔。
像是冷不丁被拽回三年前的江南,变回那个做了错事,等着挨手板的小姑娘。
这联想让她骤然清醒,暗骂自己没出息。
距离那时,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。
江南的细雨,青石板上的湿气,他偶尔低低的咳嗽声……再掠过他清隽矜贵的侧脸上。
今日,沈云初本是凭着一腔意气来的。踏进府门前,就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,连说服他的话,乃至被拒后如何体面收场,都在心里盘算过好几遍了。
她太了解祁烬了。
或者说,她曾以为自己是了解的。
外人都在传摄政王祁烬,自幼体弱,养在江南那等富贵之地,性子却阴晴难定,难以捉摸。
可沈云初记忆里的祁烬,并非如此。
他喜静,话不多,眉宇间常凝着三分病气带来的倦意,脾气却从来都算不得坏。江南春日悠长,她顽皮,打翻过他的药,弄乱过他的书,偷戴过他心爱女子留下的簪。他不过蹙眉看她一眼,低笑一声胡闹,而后慢条斯理的收拾残局。
她从未见过他真正动怒过。
唯一一次,是三年前。
消息传至江南时,外祖父家的紫藤花开得正盛。她脸颊微红,带着少女的羞怯,告诉斜倚在廊下赏花的他:“小舅舅,我……我要定亲了。是京城镇北侯府的世子,裴庭甯。他们都说,他为人温润如玉,是难得的端方君子哦。”像他,又不像他,祁烬更高不可攀!
她记得那时。
祁烬卷在手中的书“啪”一声落在了地上。
他偏头瞥来一眼,脸上仍是薄瓷的白,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幽色。如骤临的暴风雨前夕,黑沉沉地压下来。他盯着她,许久,才蹙眉道:“裴庭甯?你何时与他相看了?”
她被他的眼神慑住,呐呐道:“未曾……但家里都道不错,外祖父也使人打探过,说他品性端方……”
“品性端方?”祁烬忽地低低笑了起来。
他咳了一阵,咳得眼角泛起薄红,方停下,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。
后来裴庭甯便遭遇了场九死一生的刺杀。
后来她前去质问他,再与他义绝。
那是她第一次,亦是唯一一次,得见他发火。
虽那火气旋即被他压抑下去,只余深沉的恹恹与疏离,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。不久后,她便随堂兄返京待嫁,再后来,便是匆匆嫁入侯府,与他断了音讯。
所以已经回不去从前了。
沈云初一直都很清楚的。
片刻后,祁烬终于折返回来了,面色较之前更淡。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,眼尾天然带着一勾红痕,本应秾丽夺目,却因眉眼间总萦绕着倦怠病气,显出一种冷而薄的妖冶。此刻他唇线微抿,眸光淡淡的扫过来,明明在看你,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。看着就让人感觉有距离,懒得应付。
沈云初嗅到股陌生的脂粉味,娉婷姑娘……
难道,是那位留下发簪的女子?
祁烬走回书案后坐下,拿起那卷一直未展读的文书,语调懒倦道:“夫妻龃龉,不归我管。”
话音刚落,沈云初有些懵然。
她垂在袖中的手,松了又紧,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。
暮光斜映在她脸上,白皙肤色衬得眼眶的泛红愈加明显,沈云初的眉眼间透着执拗。
“王爷既觉这是内宅琐事,不便过问,那外头的事呢?您手下的人犯事,您也不管了么?”
祁烬只略抬了抬眼。
沈云初迎着他的视线,没躲。
她仰起头,纤细的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。声音依旧不高,有些委屈:“刚才不是说过,赵陵手上背了多条人命,苦主告了好些年了,状纸石沉大海!如今,王爷却要提拔他去要紧位置!”
她略顿,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那份强行压住的失望似要漫出。
和三年前何其相似,那时她为了裴庭甯,如今她为了沈家,一样的义正辞严。
沈家将她当作棋子塞进侯府,让她年纪轻轻守着活寡,她倒好,当下还眼巴巴地护着。
她不信他。
次次都为了旁人质问他。
祁烬的唇角那抹略带倦意的弧度,慢慢抿平。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片红肿未消,眼眶仍微红,瞧着就像被人欺负狠了。
“裴夫人。”他开口,带着事不关己的疏淡。
这称呼从祁烬嘴里道出,无端显得刺耳,“在本王这里谈条件,讲旧情,须得先有资格。”
他身子向后靠,身姿慵懒地靠坐在圈椅,单手支着下颌,目光平静地掠过她。
言下之意,他们没有什么旧情可言。
“你,有什么?”
沈云初呼吸微微一滞。
就在她就要支撑不住要鼻尖一酸时。
书房靠里侧,那扇虚掩着,通往内室的门缝里,漏出一点极轻微的响动。
“咪……呜……”
细弱得像是小猫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哼唧。
不是错觉,沈云初整个人蓦地一僵。
三年前那个午后,外祖父家的后院,花架下,她也是如此,捧出一团脏兮兮,瑟瑟发抖的小毛团。它那么小,叫声也这般细弱。她记得自己轻轻地将它放进他的掌心,他的手掌薄而有力,却因久病显得微凉,带着克制的冷感。沈云初一触即离,仰着脸说:“小舅舅,让狸奴陪着你好不好,这儿太冷清啦。”
她离开时候想过带走它。
可是这小东西必然是吃惯祁烬投喂的珍馐美肴,不舍得走了。后来她匆匆嫁人,离了江南,再未过问。她偶尔想起,以他喜净又淡漠的性子,那猫……怕早不知去向了吧。
竟然还在吗?
“是……狸奴吗?”
“死了。”
沈云初眼睫猛地一颤,看向他。祁烬脸上瞧不出情绪,眸底透出无动于衷的薄凉,让沈云初心脏一点点紧缩起来。
“你送的那只猫,死了。不必惦记。”
祁烬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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