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后,盟军总部的命令终于正式下达下来了。
那天中午,我刚从训练场回来,浑身都是汗。还没来得及洗脸,门口哨兵就跑进来报告:“师座,赛米尔少校来了。”
于是我便让哨兵把塞米尔请进来,赛米尔走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他把信封递给我,说:“王,还记得我前两天晚上和你提起的那件事情嘛,命令正式下来了。”
“当然,塞米尔你要知道,我一向以来都特别重视你说的每一句话的。”我笑着回了塞米尔一句,随后接过了信封。
我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抬头是一行醒目的英文打字机字迹,下面盖着史迪威的签名章和盟军总部的印章。
演习代号:雷霆突击。
参演兵力:中方——独立第一战斗师(拟抽调营级规模部队参加)。盟军——英印军第十七廓尔喀旅第二步兵营。
演习形式:攻防对抗。
英印部队防守214高地,独立师部队由北向南进攻。演习时间预计为一天一夜,以攻占守方指挥所或守方失去抵抗能力为胜负判定标准。演习使用空包弹和演习手雷,火炮用信号弹模拟,命中判定由联合裁判组执行。
我把命令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然后抬头看着赛米尔。
赛米尔笑了笑:“王,我还有一个消息送给你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这次演习的攻防分配,不是抽签决定的。”赛米尔点了根烟,“是英印旅那边主动要求防守的。”
我眉头一皱:“主动要求?”
“对。廓尔喀营的指挥官,一个叫麦克唐纳的中校,在盟军联席会议上说的。”赛米尔学着那个英国人的腔调,“‘让中国人来进攻吧。我们会让他们知道,在真正的山地防线面前,他们的进攻有多么脆弱。’”
王涛正好走进来,听见这话,脸一下子就黑了。
“这帮英国佬,也太踏马瞧不起人了?”
赛米尔耸了耸肩:“也不能这么说。盟军高层普遍认为,廓尔喀营在装备、训练、山地作战经验上都占优势。让他们防守高地,对你们来说确实不公平。但史迪威将军并没有反对。”
“因为将军也想看看,经过了特训的你们,到底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。”赛米尔看着我,“王,这场演习,盟军总部那边已经传开了。英国人等着看你们的笑话,美国人一半观望一半期待。只有史迪威将军把宝押在你们身上了。”
我把命令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
“替我谢谢史迪威将军。”
赛米尔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他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我们。”我笑了笑,“啃下来,就没人敢再嚼舌头了。”
赛米尔走后,我让王涛立刻通知师部开会。
半个小时后,师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王涛、黄翔、田超超、沈康、陈杰、丁鹏麒、冯锦超、陆佳琪、秦山,还有一团一营营长李云龙,全到了。
我把演习命令往桌上一拍。
“都看看吧。”
命令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。李云龙最后一个看完,腾地站起来:“师座,英国人欺人太甚!让他们防守高地,摆明了是占便宜!”
“坐下。”我瞪了他一眼。
李云龙悻悻地坐下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我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演习地形图前。214高地,标高二百一十四米,是兰姆伽训练营北侧的一处制高点。高地顶部平坦,有三道环形防线,正面坡度较缓,两翼陡峭。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。
“英印旅选这个地方防守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我指着地图,“214高地正面缓坡,适合发扬火力。两翼陡峭,装甲车辆无法迂回。他们肯定是把重机枪和迫击炮架在正面,等着咱们往上冲。”
沈康盯着地图:“师座,正面硬冲,伤亡太大。两翼迂回,地形又限制装甲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按常规打。”我打断他,转过身看着众人,“英印旅的优势是火力强、阵地坚固、单兵素质高。他们的弱点是什么?”
黄翔想了想:“傲慢。”
“对,傲慢。”我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214高地,“他们觉得自己守的是一座铁打的阵地,中国军队不可能攻下来。所以他们一定会把主力摆在正面,等着看咱们在火力网里挣扎。两翼的兵力不会太多,纵深预备队也不会太大。他们根本不相信咱们能打到需要动用预备队的地步。”
丁鹏麒闷声说:“那咱们就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打进去。”
“没错。”我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,“这次演习,我定的战术是八个字:正面佯攻,侧翼斩首。”
我看向李云龙:“一营的任务,是正面进攻。但不是真攻,是佯攻。我要你带着你的营,在214高地正面摆开架势,声势要大,火力要猛,让英国人以为咱们的主攻方向就在这里。但有一条——不准硬冲。你的任务是吸引火力,不是拿人命填。”
李云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见沈康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过去,李云龙又悻悻然的咽回去了。
“秦山。”我转向他。
“在!”
“獠牙中队一个分队,从侧翼渗透。英国人认为两翼陡峭,机械化部队上不去,就一定会放松警惕。你的任务,是带着你的人,从最陡的那面坡摸上去。记住,无声渗透。到了指定位置,等待攻击发起的信号。”
“是!”
“陆佳琪。”
“在!”
“装甲分队两辆斯图亚特,配属獠牙中队。你的任务不是正面突击,是侧翼突进。”我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,“这里有一条干涸的冲沟,宽度刚好能过一辆坦克。英国人肯定在地图上看到了这条沟,但他们一定认为坦克过不去。我问你,斯图亚特能过去吗?”
陆佳琪盯着地图看了几秒:“能。只要工兵提前把沟底的大石头清掉。”
“田超超。”我看向后勤主任(注:工兵部队尚未正式编制,所以暂由后勤主任代管)。
“在。”
“让你的人,演习开始后,用最短的时间清理冲沟。不要用炸药,用镐头和撬棍。动静越小越好。”
田超超点头:“明白。”
我转过身,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完整的进攻路线:“正面,一营佯攻,吸引英印旅全部注意力。侧翼,工兵秘密清理冲沟通路。通路打开后,装甲分队两辆斯图亚特全速突进,獠牙中队视情况选择搭乘或尾随协同坦克跟进。目标——214高地侧后方的英印旅营指挥部。打掉指挥部,演习就结束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康第一个开口:“师座,这个方案,胆子太大了。两辆坦克、一个獠牙分队,孤军深入。如果英国人提前发现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发现。”我说,“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咱们敢这么打,他们也根本想不到咱们会这么打,这种打法,那帮养尊处优的洋老爷们是想到死都想不出的。”
秦山咧嘴笑了:“师座,我獠牙中队,等的就是这种仗。”
李云龙终于忍不住了:“师座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让我正面佯攻,我保证把声势造足。但万一侧翼突袭不顺利,正面要不要转为主攻?”
我看着他:“李云龙,你记住。这次演习,没有‘万一’。侧翼一定能打进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打这个方案的,是我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英国人傲慢,我不傲慢。他们轻敌,我不轻敌。他们用常规思维打仗,我用他们的盲区打仗。这一仗,从一开始就赢了。”
李云龙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点头:“明白了,师座。”
散会后,我把秦山和陆佳琪单独留下。
“冲沟的地形,你们俩明天亲自去侦察。”我指着地图,“把每一块石头、每一个转弯都摸清楚。陆佳琪,你的坦克在冲沟里能不能全速开进,什么时候开灯,什么时候关灯,都要算好,万一演习是在晚上开始的,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
“秦山,你的人到了位置之后,不要急着动手。等进攻的信号。进攻的信号是——”
我拿起桌上的信号枪:“三发红色信号弹。看到信号,装甲分队全速突击,獠牙中队跟着坦克往里冲。记住,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指挥部。其他目标,一概不管。”
秦山问:“师座,要是路上遇到阻击呢?”
“让坦克解决。坦克解决不了的,獠牙解决。解决了继续冲。不许停,不许犹豫。一口气冲到指挥部,抓到麦克唐纳。”
秦山和陆佳琪对视一眼,同时立正:“是!”
接下来的三天,全师都在为这场演习做准备。
一营的训练场上,李云龙把他的五百多号兵分成三个梯队,反复演练正面进攻的火力协同。重机枪什么时候开火,迫击炮什么时候压制,步兵什么时候佯动,每一个环节都抠得死死的。
李云龙站在训练场边上,扯着嗓子喊:“都给老子记住!咱们是佯攻!佯攻懂不懂?就是声势要大,但人不能真往上冲!机枪手,打起来不要心疼子弹,给老子往死里打!步兵,冲锋的时候跑快一点,冲到半路就给我趴下!谁敢真冲上去挨了裁判的判定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有个兵小声嘀咕:“营长,咱们一营啥时候打过这种窝囊仗……”
李云龙一脚踹过去:“窝囊你娘的腿!这是师座的计策!咱们在前面把英国佬的火力全吸引过来,秦队长他们才能从侧翼摸上去。你要是不服,等演习打完了,老子陪你单练!”
工兵连的训练场上,田超超带着三十几个工兵,找了一条类似的冲沟,反复练习清理作业。镐头、撬棍、铁锹,全用上了。一块磨盘大的石头,从撬动到搬开,要多少时间;沟底的软泥怎么垫木板让坦克通过;每一个步骤都掐着秒表练。
田超超蹲在沟边,盯着手表:“三分十五秒。不行,太慢。再来一遍!”
有个工兵累得直喘:“主任,就几块石头,到时候直接用炸药崩开不行吗?”
“放屁!”田超超骂,“师座说了,动静越小越好。你用炸药,几里地外都听见了,英国人还不起疑?接着练!”
装甲分队的车库里,陆佳琪带着两个车组,把两辆斯图亚特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。引擎、传动、履带、炮塔旋转、主炮俯仰,每一个部件都拆开看过。燕双鹰亲自钻进车底,用扳手把每一颗螺栓都紧了一遍。
陆佳琪蹲在坦克旁边,在地上画着冲沟的路线图:“从出发点到位,全长一点二公里。沟底最窄处两米四,斯图亚特车宽两米三。也就是说,两边只各剩五厘米的余量。”
燕双鹰从车底钻出来,擦了擦手上的油:“五厘米够了。我在国内开T-26走过比这更窄的巷子。”
“关键是速度。”陆佳琪指着路线图,“前半段弯道多,速度不能太快,保持十五公里。后半段是直道,出了冲沟就是开阔地,那时候给我油门踩到底,全速冲。从出冲沟到指挥部,三百米,一分钟之内必须冲到。晚一秒,英国人的预备队就可能反应过来。”
燕双鹰点头:“明白。”
獠牙中队的营房里,秦山把他的四十个队员召集到一起。墙上挂着214高地侧翼的侦察照片——那是秦山亲自带人摸过去拍的。
“兄弟们,这次演习,全师的脸面,全压在咱们獠牙身上了。”秦山指着照片,“这道坡,英国人认为上不去。咱们不但要上去,还要带着坦克上去。上了坡之后,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端掉英国人的指挥部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次行动,代号‘斩首’。路上不管遇到什么,不许停,不许犹豫。坦克在前面开路,咱们在后面跟进。遇到阻击,坦克解决。坦克解决不了的,咱们解决。解决完了继续冲。记住,谁要是掉队了,自己爬着跟上来。咱们獠牙,没有掉队的兵。”
二十几个队员齐声应道:“是!”
演习前一天晚上,我到各营房转了一圈。
一营的营房里,李云龙正蹲在地上,给几个班长讲解明天的佯攻路线。地上用石子摆了214高地的简易模型,他手里拿着根树枝,指指点点。
“明天,咱们一营的戏份最重。”李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眼睛里冒着光,“咱们打得越凶,英国人就越相信正面是主攻。秦队长他们那边就越安全。所以明天,都给老子把看家本领使出来!机枪手,子弹管够,别心疼!炮手,给我往英国人阵地上招呼!步兵,冲锋的时候嗓门要大,气势要足,但腿脚要机灵,冲到半路就趴下!”
有个班长问:“营长,要是英国人看出咱们是佯攻怎么办?”
“看出来?”李云龙嘿嘿一笑,“看出来就转为主攻!老子早跟师座说过了,万一侧翼不顺,老子的一营随时能从佯攻变成真攻!到时候让英国人看看,咱们独立师的兵,不玩虚的也能把他们揍趴下!”
我没进去,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獠牙中队的营房里,秦山正在检查每个人的装备。演习手雷、空包弹、信号枪、刺刀,一件一件过手。顺溜蹲在角落里,用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着刺刀——虽然演习用不上刺刀,但他还是把刀磨得能照见人影。
秦山走到他面前:“顺溜,明天你跟在我后面。”
顺溜抬起头:“队长,我想打头阵。”
“头阵让坦克打。你的枪法好,到了指挥部外围,我要你盯着英国人的指挥官。只要他露头,你就判定他‘阵亡’。”
顺溜点了点头,又低头磨刀。
装甲分队的车库里还亮着灯。陆佳琪和燕双鹰钻在车底下,借着手电筒的光,在做最后的检查。我走过去,敲了敲车体。
陆佳琪从车底钻出来,满手油污:“师座。”
“还没休息?”
“再查一遍。明天这辆车是尖刀,不能出任何岔子。”他拍了拍斯图亚特的车体前装甲,咧嘴笑了,“师座,您放心。明天这两辆坦克,就是两颗出膛的炮弹。英国人挡不住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被机油抹花了的脸,点了点头:“好。明天打完,我请你喝酒。”
从车库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营区里安静下来,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引擎试车声。
王涛跟在我旁边,忽然说:“师座,弟兄们的劲儿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以前是拼命。现在……是想赢。”王涛看着营区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“拼命和想赢,看着差不多,其实不一样。拼命是被逼的,想赢是自己想。自己想的劲儿,比被逼的劲儿大多了。”
我没说话,站在月光底下,看着这片营区。从同古的炮火,到野人山的泥泞,到兰姆伽的训练场,这支部队变了很多。但有一点没变——他们信我。这份信任,比什么装备、什么训练都值钱。
演习当天,天还没亮,部队就接道了盟军总部的通知,开进了出发阵地。
214高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英印旅的廓尔喀营已经在高地上构筑了三道防线——第一道在山脚,铁丝网加机枪阵地;第二道在山腰,战壕加迫击炮阵地;第三道在山顶,环形工事拱卫着指挥部。
联合裁判组的车辆停在演习区域外围。哈里森少校担任总裁判长,带着十几个美军和英军裁判员,分布在阵地的各个关键节点。史迪威亲自到了现场,站在观察台上,旁边是盟军总部的几个高级参谋和英印旅的旅长。
赛米尔走过来,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王,英国人踏马的脸都不要了,营级对抗演习,他们把家底全搬上来了。十二挺维克斯重机枪,八门三英寸迫击炮,还有两门反坦克炮。这是要把214高地变成要赛。”
我看了一眼高地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工事,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赛米尔的声音更低,“麦克唐纳中校在指挥部里跟他的军官说,要让中国人在山坡上‘流干最后一滴血’。原话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赛米尔: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他把话说得这么满。一会儿打完了,好收场。”
赛米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上午六点整,三发绿色信号弹升空。演习正式开始。
李云龙的一营在214高地正面摆开了架势。三个步兵连梯次展开,重机枪阵地设在两翼制高点,迫击炮阵地隐蔽在反斜面。李云龙站在指挥位置,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高地,然后一挥手。
“火力准备!”
六门60毫米美制迫击炮同时开火。信号弹拖着白烟划过天空,在高地上空炸开一团团白色烟雾。裁判员举起旗子,判定炮火有效覆盖。
英印旅的反应极快。几乎在炮火落地的同时,高地上的维克斯重机枪就响了。空包弹的响声密集得像炒豆子,山脚下的草丛被打得草叶乱飞。迫击炮弹的信号弹也从高地上反击下来,在一营的进攻路线上炸开。
“第一梯队,上!”
李云龙一声令下,一连的士兵从出发阵地跃起,端着M1步枪,高喊着冲锋。他们跑得很快,队形散得很开,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狼。但冲到距离山脚约三百米的位置时,带队的连长一挥手,所有人同时扑倒,利用地形隐蔽。
英印旅的火力立刻追了过去。重机枪、轻机枪、迫击炮,全部集中到了第一梯队的方向。山坡上烟雾弥漫,信号弹的白烟和空包弹的硝烟混在一起,远远看去,真像一场恶战。
李云龙举着望远镜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好,就这么打。第二梯队,准备!”
二连接替一连,从另一侧发起佯攻。同样的套路——冲得猛,喊得响,但到了火力密集区就隐蔽。英印旅的火力被牵着鼻子走,从东边打到西边,再从西边打到东边。
观察台上,英印旅的旅长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什么。赛米尔后来告诉我,他说的是:“中国军队的进攻很勇敢,但缺乏突破能力。他们在浪费体力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正面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田超超的工兵排正在侧翼的冲沟里,悄无声息地清理着通路。
三十几个工兵,分成三组。第一组在前面用镐头和撬棍清除大石头,第二组用铁锹平整沟底,第三组在后面铺设木板。全程没有一声爆炸,没有一声喊叫。只有镐头刨进石缝的闷响,和工兵们压到最低的呼吸声。
田超超蹲在沟边,掐着秒表。每过一分钟,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来,滴在本子上,洇开一团墨渍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最后三十米。前面有三块大石头,最大的一块估计有半吨。”
“多长时间能清开?”
工兵班长咬了咬牙:“十分钟。”
“给你八分钟。”
“是!”
工兵们加快了速度。镐头抡得飞快,撬棍别进石缝,几个人同时发力,石头一寸一寸地松动。最大那块石头被撬起来的时候,两个工兵的肩膀都被撬棍压出了血印子,但没人吭声。
八分钟后,通路打开了。
田超超看了一眼手表,然后拿起步话机,按下通话键。
“条条大路通罗马。重复,条条大路通罗马。”
一公里外,隐蔽在出发阵地后方的陆佳琪放下了步话机的听筒。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两辆斯图亚特坦克。燕双鹰从第一辆坦克的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,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发动!”
两辆斯图亚特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。履带卷起沙土,钢铁车身缓缓驶出隐蔽阵地,朝着冲沟的入口驶去。
秦山的獠牙分队紧跟在坦克后面。二十个人,分成两组,每组十个人,贴着坦克两侧前进。他们穿着丛林迷彩——这是山地特训时我自己让人染的,美军没有配发——脸上涂着泥巴,像一群从丛林里钻出来的幽灵。
坦克驶入冲沟。沟壁在两旁飞速后退,最窄的地方,车体和沟壁之间的缝隙窄得能夹住一只手。燕双鹰把半个身子探出舱盖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嘴里不断给驾驶员报着方向。
“左一点!好!稳住!前面有弯,减速!好,加速!”
陆佳琪在第二辆坦克里,通过步话机听着燕双鹰的指令,手心全是汗。冲沟里的视野极窄,只能看见前面一辆坦克的屁股和两侧飞速后退的土壁。引擎的轰鸣在沟壁之间回荡,震得耳朵发疼。
出了冲沟,是一片开阔地。
燕双鹰的声音在步话机里炸开:“全速!全速前进!”
两辆斯图亚特同时油门踩到底。引擎发出咆哮,履带疯狂旋转,车身像两头狂奔的犀牛,朝着214高地的侧后方猛冲过去。秦山的獠牙分队紧跟在坦克后面,跑得肺都要炸了。
三百米。
英印旅的侧翼警戒哨发现了他们。一个英军士兵从散兵坑里站起来,张大嘴巴看着两辆坦克从冲沟里冲出来,愣了两秒,然后疯狂地吹响了哨子。
但已经晚了。
燕双鹰的坦克率先开火。37毫米主炮一发信号弹打出去,在侧翼阵地上空炸开一团白烟。裁判员举旗,判定敌火力点被摧毁。第二辆坦克的机枪同时吼叫起来,空包弹的火舌扫过英印旅的侧翼战壕。
“冲!冲!冲!”
秦山一声暴喝,獠牙分队的四十名队员从坦克两翼散开,呈战斗队形扑向英印旅的指挥部。顺溜跑在最前面,一边跑一边举枪射击。他的枪法是獠牙中队里最好的,两百米内几乎枪枪咬肉。几个刚从战壕里探出头的英印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裁判员判定“阵亡”。
英印旅的指挥部设在214高地反斜面的一顶帐篷里。麦克唐纳中校正在地图前研究正面的战况,忽然听见侧翼传来的引擎声和枪声,脸色骤变。
“哪里来的坦克?!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燕双鹰的坦克已经冲到了指挥部外围。37毫米主炮对准帐篷,一发信号弹直接打在帐篷顶上。白烟炸开,裁判员举旗——指挥部被火力覆盖。
与此同时,顺溜带着三个队员冲进了帐篷。空包弹的枪口对准了麦克唐纳和他的参谋们。
“不许动!你们已经被判定阵亡了!”
麦克唐纳中校的手还按在地图上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铁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裁判员吹响了哨子。
“演习结束!红军胜利!”
从演习开始到结束,四小时零七分钟。
观察台上,史迪威放下望远镜,转过头看着英印旅的旅长。
旅长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只苍蝇。
史迪威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走下观察台,朝我的指挥位置走来。
214高地上,李云龙的一营还在“佯攻”的位置上。听见演习结束的哨声,李云龙从掩体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咧嘴笑了。
“弟兄们,收工了!”
一营的士兵们从各个隐蔽位置钻出来,扛着枪,说说笑笑地往山下走。有人朝高地上的英印士兵挥手,有人吹着口哨。英印士兵站在战壕里,看着这些打了四个小时“佯攻”的中国兵,脸上全是茫然。
侧翼,秦山的獠牙分队已经控制了指挥部区域。燕双鹰把坦克停在帐篷旁边,从炮塔里爬出来,靠在车体上点了根烟。顺溜坐在帐篷门口,把演习用的空包弹一发一发从弹匣里退出来,整整齐齐码在地上。
麦克唐纳中校从帐篷里走出来,站在那儿,看着那两辆斯图亚特坦克,看着那条他以为“坦克绝对过不去”的冲沟,看着那些穿着丛林迷彩、脸上涂着泥巴的中国士兵。
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到我面前,立正敬礼。
“王师长。”他的中文很生硬,“我要求……再战一次。”
我看着他:“麦克唐纳中校,再战一次,结果也是一样。”
他的脸涨红了:“我不相信!你们只是运气好,找到了那条冲沟。如果我知道你们会从那里进攻——”
“如果你知道,你会怎么做?”我打断他,“在冲沟出口部署反坦克炮?还是把预备队调到侧翼?”
麦克唐纳张了张嘴。
“麦克唐纳中校,如果你的反坦克炮部署到冲沟出口,你的正面火力就会削弱。正面火力削弱,我的佯攻就会变成真正的主攻。到那时候,一营会从正面冲上去。”我看着他,“如果你把预备队调到侧翼,你的指挥部就失去了最后一道保险。我的獠牙中队会从另一侧摸上来。”
“这是一盘棋。你只看到了冲沟,没看到全局。”我顿了顿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傲慢。你认为中国军队不可能打出这种战术,你认为我们只会用人命往你的火力网上填。所以你把主力摆在正面,把侧翼留给地形。但地形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的傲慢,才是你输掉这场演习的真正原因。”
麦克唐纳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灰白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哈里森少校走过来,手里拿着裁判组的最终判定书。他看了麦克唐纳一眼,然后转向我:“王师长,裁判组一致判定,红军以极小代价达成演习目标,完胜。”
他伸出手:“恭喜。”
我跟他握了握手。
观察台那边,史迪威已经下了高地,正朝这边走来。他身后跟着盟军总部的几个高级参谋,还有英印旅的旅长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史迪威走到我面前,站定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上下打量了我几秒。然后,他笑了。那张被缅甸的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,露出一种很少见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王师长。”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,“打得好。”
“谢谢将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装备的獠牙队员,看着那两辆还冒着热气的斯图亚特坦克,看着远处正在列队撤回的一营士兵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盟军军官们说了一段话。声音很大,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。赛米尔在旁边翻译,声音也很大:
“这是我见过最懂合成战术的中国军官。他的部队,是在不久的未来,本参谋长反攻缅北的尖刀。”
盟军军官们鼓起掌来。英印旅的旅长也跟着鼓掌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史迪威转向我:“王师长,为了表彰这次演习的优异表现,我决定——”
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,递给我。
“M1巴祖卡火箭筒,十二具,配属你师。”
“卡车,十辆。”
“SCR-536手持电台,二十部。”
“60毫米和81毫米迫击炮弹药,额外拨付两个基数。”
“以上装备,优先装备独立第一战斗师。”
我接过那份文件,立正敬礼:“谢将军!”
史迪威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好装备给好部队,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当天晚上,演习胜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兰姆伽训练营。
新二十二师、新三十八师,还有其他几个独立部队,都派人过来打听演习的细节。以前见了我们独立师的人爱搭不理的,现在主动凑上来递烟。以前说我们“杂牌”的,现在改口叫“尖刀”了。
王涛跟我说:“师座,新二十二师那边来人了,说想派人来咱们这儿学习战术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
“新三十八师也来人了,说想借咱们的训练教材。”
“给他们印。”
王涛愣了一下:“师座,这些可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经验……”
“经验是用来打鬼子的,不是用来藏着的。”我看着营区里那些正在庆祝的弟兄们,“多一支会打仗的部队,反攻缅北的时候就少死几个中国兵。”
王涛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黄翔走过来,递给我一份电报。
“重庆来的。军政部的落款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电报措辞很官方——“欣闻我远征军独立第一战斗师演习获胜,特电嘉勉。望继续努力,为国争光。”
短短两行字。
但黄翔又递过来另一份抄件,压低声音说:“这是军统发给兰姆伽情报站的密电,被赛米尔截获了。原件是英文的,赛米尔翻译了给我们。”
我接过来看。上面写着:
“独立第一战斗师演习表现过于突出,且与美军关系过密。密切注意该部动向,尤其是王益烁本人言行。随时上报。”
我把抄件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军统踏马的就是一帮属狗的,喜欢盯着人家屁沟添,既然军统想盯,那就让他盯着。”我说。
黄翔看着我:“师座……”
“咱们在印度,在兰姆伽。重庆的手伸不到这儿。”我拍了拍口袋,“等反攻缅北打完了再说。”
黄翔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营区里破天荒地搞了一次会餐。史迪威特批了一批啤酒和牛排,炊事班支起炉灶,煎牛排的香味飘遍了整个营地。弟兄们端着饭盒,蹲在营房门口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。
李云龙喝了两瓶啤酒,脸红得像关公,站在桌子上给弟兄们讲演习的经过。讲到侧翼突击的时候,他手舞足蹈,唾沫横飞。
“你们是没看见!秦队长他们从冲沟里冲出来的时候,英国人的脸都绿了!那指挥官,叫麦克什么纳的,站在帐篷门口,嘴巴张得能赛进去一个拳头!”
秦山坐在角落里,端着饭盒,慢条斯理地吃着牛排。顺溜蹲在他旁边,用刀一下一下切着肉,切得整整齐齐。
陆佳琪和燕双鹰坐在一起,两个人碰了一下啤酒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燕副营长,今天你那辆坦克,从冲沟里冲出来的时候,油门踩到多少?”
燕双鹰咧嘴笑了:“踩到底了。再踩,踏板都要踩进油箱里了。”
两人哈哈大笑。
我端着饭盒,在营区里转了一圈。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,每一双眼睛里都亮着光。
王涛说得对。这支部队的劲儿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儿,现在是想打赢、能打赢的狂劲儿。
史迪威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。
反攻缅北的尖刀。
这把刀,已经淬过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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