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杰被遣返后的那几天,兰姆伽的天气开始变了。印度的雨季快来了,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潮湿的闷热,像蒸笼一样。训练场上的尘土被偶尔落下的雨点砸出一个个小坑,又很快被太阳晒干,结成了硬壳。
但是弟兄们还是一样照样的训练,照样吃饭,照样在晚上擦枪。明面上,部队的一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张杰走了,部队内部的眼线暂时断了。但我知道这不代表重庆方面会就此罢休。他们只是暂时缩回了手,等着下一个机会。
我站在师部窗口,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。M1步枪的枪声远远传来,清脆得像折断干树枝。李云龙正带着一营在练步兵班排战术,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。陆佳琪的坦克在训练场另一头轰隆隆地碾过砂石路,履带卷起的尘土扬得老高。冯锦超的炮兵阵地上,士兵们正围着81毫米迫击炮练习射击诸元的计算,一个个晒得黝黑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这支部队,现在已经是一把等待着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了。
但此刻我们这把刀再锋利,也是有刀把的。现在表面上来看,握着刀把的人是我,但其实真正攥着这把刀生死的刀把是在史迪威手里。史迪威能攥多久?我不知道。此时他和重庆的斗法已经显得越来越激烈了,以至于常凯申在官邸会议上拍了桌子,说他“跋扈”、“以物资要挟”。虽然眼下还需要美国人,重庆暂时退了半步,但大家心里都清楚,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。等反攻缅北打完,日本人被赶走了,史迪威还能护着我们吗?到时候,美军一撤,重庆的刀就会落下来,砸在我们的头上。
我不能等到那一天。
王涛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训练周报,看见我站在窗口发呆,把周报放在桌上:“师座,想什么呢?”
“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?”
我转过身:“王涛,你说,咱们这支部队,现在靠什么活着?”
他想了想:“靠美援。靠史迪威。”
“对。美援是美国的,史迪威也是美国的。美国人迟早要走。等他们走了,咱们靠什么?”
王涛没说话。
“咱们得有自己的人,自己的底子。”我走到桌前,拿起那份训练周报翻了翻,“不是只会扣扳机的兵,是懂技术、能维修、会测绘、通通讯的人。有了这些人,就算有一天美援断了,史迪威走了,咱们的坦克还能开,炮还能打,电台还能响。”
王涛看着我:“师座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马上着手,从部队里挑人。暂定四十个。要年轻,脑子活,识字,最重要的是——忠诚。”我放下周报,“从野人山一路跟过来的老兵优先。新补进来的青年军,暂时不考虑。”
王涛问:“挑出来之后,怎么培养?”
“让陆佳琪教机械维修和驾驶,让冯锦超教测绘和弹道计算。通讯方面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电讯处的张李扬,让他教电台操作和密码破译。”
“张李扬?”王涛愣了一下,“他可是军统安插在咱们师电讯处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他是技术出身,跟张杰不一样。张杰是来搞政治的,张李扬是来搞技术的。我跟赛米尔查过他的底——他在军统电讯班受训的时候,成绩是那一期最好的。后来因为得罪了上级,被发配到兰姆伽来当一个小小的电讯处长。”我看着王涛,“这种人有本事,但在重庆那套体系里吃不开。咱们用他,给他尊重,他会死心塌地。”
王涛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我明天就去拟名单。”
名单是三天后报上来的。
王涛从全师两千多号人里,初步筛选了四十个名字,然后跟我一个一个过。每念到一个名字,我就问他三个问题:这人从哪来的?打仗怎么样?有没有二心?第一个问题好回答,花名册上都有。第二个问题也好办,问他们连长营长就知道。第三个问题最难,但王涛有他的办法——他让秦山派人私下摸过这些兵的底,跟谁走得近,平时说什么话,对重庆什么态度,对独立师什么感情,摸得一清二楚。
到最后,出乎我意料的是,整个部队连第一批四十个人都凑不出来,最后筛完,放到我手里的只有二十个。
名单最后定下来的时候,我把这二十个人叫到了师部。他们站在我面前,高矮胖瘦都有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年轻,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。有几个是从同古跟过来的老兵,身上还带着伤疤。有几个是在野人山里收容的溃兵,后来在兰姆伽表现出色被提拔为班长。还有两个是华侨学生兵,懂英文,脑子灵光。
我站在他们面前,开门见山:“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叫来吗?”
没人说话,都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们是这支部队里最聪明、最可靠的人。”我顿了顿,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白天照常训练,晚上到我这儿来学东西。学机械,学测绘,学通讯。学成了,你们就是这支部队的技术骨干。坦克坏了能修,地图拿来能看,电台响了能通。”
有个兵怯生生地举手:“师座,我……我连小学都没上完,能学会吗?”
我看着那个兵。他叫赵大勇,是从野人山里跟出来的老兵,在同古的时候还是个大头兵,后来因为打仗勇猛被提成了班长。他认识的字不超过三百个,但他在野人山里用一把刺刀干掉了两个排的鬼子。
“能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肯学。”
当天晚上,技术培训班就开课了。
教室设在师部旁边的一间空营房里。没有黑板,用木板刷了黑漆代替。没有粉笔,用石灰块代替。没有教材,陆佳琪、冯锦超、张李扬自己编——他们白天训练,晚上点着煤油灯写教案,写到半夜。
陆佳琪教机械维修。他把一辆斯图亚特的发动机拆开,零件摊了一地,然后一个一个拿起来讲。这是活塞,这是曲轴,这是化油器,这是火花塞。他讲得口干舌燥,底下的兵听得云里雾里。
陆佳琪擦了擦汗,看着那些茫然的脸:“听不懂?”
兵们不敢点头。
他把零件放下,换了个法子讲:“你们就把这发动机当成人的心脏。心脏跳,人活着。心脏不跳,人死了。发动机也一样,它转,坦克就跑。它不转,坦克就是一堆废铁。你们现在要学的,就是怎么让这颗心脏一直跳,跳得有力,跳得稳。”
赵大勇举手:“陆团长,心脏咋修?”
“心脏坏了,先看是哪坏了。是油路堵了,还是电路断了,还是零件磨损了。油路堵了,通。电路断了,接。零件磨损了,换。”陆佳琪拿起一个活塞,“比如这个活塞,它在气缸里上下运动,时间长了就会磨损。磨损了就会漏气,漏气了发动机就没劲儿。这时候你就得把它拆下来,换一个新的上去。换的时候要注意,活塞环的开口要错开,不能对齐,对齐了还是会漏气。”
赵大勇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:活塞环,错开,不漏气。他写的字像蚯蚓爬,但意思是对的。
冯锦超教测绘。他没有讲那些复杂的三角函数,而是从最基础的开始——怎么用指北针,怎么看等高线,怎么用手里的地图跟脚下的地形对上。他带着兵们爬到营区后面的小山上,站在山顶往下看。
“你们看,这条河,在地图上是一条蓝色的线。这座山,在地图上是一圈一圈的等高线。等高线越密,坡越陡。等高线越稀,坡越缓。”冯锦超把地图摊开,指给兵们看,“打仗的时候,你要是能看懂这个,就知道哪条路坦克能走,哪条路人能爬,哪条路鬼子可能会设伏。”
有个兵问:“冯团长,要是没有地图呢?”
冯锦超看了那个兵一眼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起来。先画一条河,再画两座山,然后在山和河之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没有地图,就自己画。把你看到的画下来,把你走过的记下来。画得多了,就是地图。”他把树枝递给那个兵,“你来试试。”
那个兵接过树枝,蹲在地上,一笔一画地画了起来。
张李扬教通讯。他第一天上课,没有讲密码,没有讲电台原理,而是讲了一个故事。讲的是同古战役的时候,200师师部跟前沿阵地的电话线被鬼子炮火炸断了,通讯兵冒着炮火去查线,一个接一个倒在了路上。最后是一个十六岁的通讯兵爬到了断线的地方,用牙齿咬着两根线头,让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,接通了那通电话。电话接通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,牙齿还紧紧咬着线头。
教室里的兵们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张李扬放下粉笔,看着他们:“我讲这个故事,是要你们记住——通讯是什么?通讯是部队的神经。神经断了,人就是瘫子。你们的任务,就是保证这支部队的神经永远不断。”
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,那间营房的灯都亮到很晚。
二十个兵,分成三个小组,轮流跟着三位教员学习。陆佳琪教机械组的时候,冯锦超带着测绘组在外面认星星——北极星在哪,北斗七星怎么找,南十字星怎么辨方向。张李扬带着通讯组在屋里敲电键,滴滴答答的声音从窗户传出来,像夜里下起了小雨。
赵大勇学得最慢,但他学得最认真。别人下课了,他还蹲在发动机旁边,举着手电筒,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认。活塞、曲轴、化油器、火花塞。认一个,在本子上记一个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零件的位置、作用、常见故障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陆佳琪有天晚上跟我说:“师座,赵大勇那小子,脑子笨,但手巧。别人听三遍才能记住的东西,他听十遍。但一旦记住了,就忘不了。”
“那就多教他几遍。”
“我已经给他开小灶了。”陆佳琪笑了笑,“这小子有意思。他说他在野人山里的时候,看见过一辆被咱们自己人炸毁的卡车,停在路边,发动机还是好的。他当时就想,要是能把那台发动机拆下来,装到另一辆能动的车上,该多好。但他不会。现在有机会学了,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发动机旁边。”
二十个兵里头,学得最快的是一个叫祈雨同的。
祈雨同,二十二岁,华侨学生兵,从槟城来的。他父亲是槟城一家橡胶园的账房先生,供他读到了高中。日本人打到马来亚的时候,他从槟城跑出来,搭上一艘难民船到了加尔各答,后来辗转到了兰姆伽,被分到了我们师。他懂英文,能直接看美军的英文说明书。他懂机械原理,陆佳琪讲一遍他就明白。他甚至还会一点无线电——他父亲有个收音机,坏了他自己修过。
陆佳琪第一次给机械组讲斯图亚特坦克的传动系统,讲完问大家有没有问题。祈雨同举手,用英文问了几个问题——关于变速箱的传动比,关于转向差速器的工作原理。陆佳琪愣了一下,然后用中文回答了他。底下的兵们听得目瞪口呆。
那天晚上下课之后,陆佳琪找到我:“师座,那个祈雨同,是块料子。”
“多好的料子?”
“学东西快,悟性高,英文好。美军的说明书他直接能看,不用等翻译。”陆佳琪顿了顿,“我想重点培养他。”
“怎么培养?”
“让他上车。不是只在教室里学,是直接上坦克。从驾驶员开始,然后炮手,然后车长。把一辆坦克的所有位置都摸透。”陆佳琪看着我,“师座,咱们坦克团,现在缺的不是开坦克的人,是懂坦克的人。会开会打,是兵。懂原理会维修,是技术骨干。祈雨同这样的,培养出来,就是一个能带徒弟的种子。”
我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
第二天开始,祈雨同白天跟着坦克团训练,晚上继续上技术课。他不是只学驾驶,而是把坦克的每一个部分都拆开来看。引擎、传动、悬挂、炮塔旋转机构、主炮俯仰机构、电台。他跟着陆佳琪钻到坦克底下,满手油污,一个一个零件认。遇到看不懂的英文术语,他就翻词典——他有一本从槟城带出来的英汉词典,翻得书页都卷边了。
不到一个月,他已经能独立完成斯图亚特坦克的日常保养。又过了半个月,他能在陆佳琪的指导下,更换变速箱的齿轮组。到了第三个月,他已经开始教别的兵了。
陆佳琪跟我说:“师座,祈雨同这小子,再培养半年,能当我副手。”
我看着他:“你舍得?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。”陆佳琪推了推眼镜,“我巴不得全团都是这种人。到那时候,咱们坦克团就不是只会开车的兵了,是一群真正懂坦克的人。车坏了能修,零件坏了能造,上了战场,不用等美国人派维修队。”
与此同时,另一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。
岩吞。
离开缅北野人山的时候,我把岩吞和几个獠牙队员留在了克钦族的地盘上。交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:活下去,扎下根,等我们回来。当时约好,每个月用电台联络一次。但部队到了兰姆伽之后,先是整训,后是演习,然后是跟张杰的斗法,跟重庆的角力。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过去了,约定的联络时间被一拖再拖。
不是忘了。是我不敢。
电台联络有风险。赛米尔虽然帮我,但美军的监听站不是瞎子。重庆在兰姆伽的情报站也不是聋子。一旦被他们截获我跟缅北的秘密联络,往轻了说,是“擅自在敌后建立据点”,往重了说,就是“图谋不轨、另立山头”。张杰在的时候,我尤其不敢动。张杰走了之后,重庆的眼线暂时断了,但我还是得小心。直到技术培训班开课之后,我才觉得时机到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秦山叫到师部。
“电台准备好了?”
秦山点头:“准备好了。呼号、频率、加密方式,都按您之前交代的设定好了。呼叫了三天,昨晚终于收到了回复。”
“信号怎么样?”
“不太稳定,有干扰。但能通。”秦山顿了顿,“师座,我先跟那边通了几段确认身份。是他们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从野人山出来的时候,岩吞带着三个獠牙队员和两个克钦族向导,一共六个人。两台电台,一批武器弹药,一批药品和食盐,还有一些银元和金条。我对他们说,活下去,扎下根,等我们回来。
现在,他们回话了。
“走。”
电台室设在师部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,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。秦山亲自操作电台,我站在他身后。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秦山把耳机递给我。我戴上。电流声很大,像风吹过树叶,那个声音在里面时隐时现。但我听清了。
“鹰巢……鹰巢……这里是种子……这里是种子……”
鹰巢是我们约定的代号。种子是他们的。
秦山按下发射键,对着话筒说:“种子,种子,鹰巢收到。请报告情况。重复,请报告情况。”
几秒钟的静默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点。
“鹰巢,种子报告:一切安好。据点已建立。与克钦族头人岩弄关系稳固。据点内已建立贸易站,以食盐、药品换取粮食和情报。目前收容各部残兵……各部残兵……”
声音中断了。秦山调整频率,干扰稍微小了一些。
“……收容各部残兵一千四百余人。其中部分伤残老兵已在部落娶妻,扎根当地。种子据点已建立情报网,覆盖周边日军据点。等待鹰巢进一步指示。重复,等待指示。”
一千四百人。
秦山转过头看着我,脸上满是震惊。我摘下耳机,手有些发抖。
一千四百人。我们离开的时候,留给岩吞的只有六个人。现在,他告诉我,他在缅北收容了一千四百名残兵。
秦山按下发射键,继续跟那边通话。我在旁边听着,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。
岩吞他们把据点设在了克钦族头人岩弄的部落附近,一个叫马高的地方。那里四面环山,丛林密布,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。鬼子从来没进去过——不是不想进,是进不去。克钦族在路口设了暗哨,鬼子的小股部队进去过两次,一次被伏击,一次迷了路,后来就再也没来过。
贸易站就设在部落的场坝上。岩吞用我们留下的银元和金条,从更远的地方买来食盐、药品、布匹,囤在贸易站里。周围的克钦人、掸人、缅人,拿粮食、兽皮、药材来换。后来,他们开始拿情报来换。鬼子的据点在哪,兵力多少,巡逻队几天走一趟,哪条路上有哨卡,哪座桥有守军。一件一件,都被岩吞记了下来,画在地图上。
收容残兵是阿普的主意。阿普是克钦族向导,在野人山里跟我们走了一路。他对这片丛林比任何人都熟悉。他说,野人山里还有很多中国人的溃兵,他们找不到队伍,找不到吃的,像孤魂一样在林子里游荡。有的人饿死了,有的人病死了,有的人被毒蛇咬死了。如果能找到他们,给他们吃的,给他们药,他们就能活。
岩吞同意了。
阿普带着两个克钦族猎人进了野人山。他们沿着当年远征军撤退的路线,一路走一路找。在山洞里找到过三个,在溪流边找到过五个,在一棵大榕树下找到过十二个——他们围着已经熄灭的火堆,饿得站不起来。阿普把带来的干粮分给他们,告诉他们,往北走,有一个地方能活。
就这样,一个,三个,五个,十个。从野人山的各个角落里,阿普像捡豆子一样,把那些被战争遗弃的士兵一个一个捡了回来。他们中有第五军的,有第六军的,有六十六军的。有步兵,有炮兵,有通讯兵,有汽车兵,还有两个是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参谋——部队打散了,他们换了士兵的衣服,混在溃兵里,一路逃到了野人山。
到了一千四百人。
这些人被安置在据点周围的几个小营地里。能打仗的,编成了自卫队,负责据点的警戒和巡逻。能走路的,派出去搜集情报、搞物资。伤太重走不动的,留在营地里种地、养鸡、编竹篓。有一个老兵,叫老宋,是第五军炮兵营的,在野人山里被炸断了一条腿,靠着两根树枝当拐杖,爬了三天三夜,被阿普找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。岩吞让人把他抬回部落,克钦族的草药医生给他治了伤,命保住了。后来,他娶了一个克钦族女人。现在他在部落里开了个铁匠铺,给克钦人打农具、修猎枪。克钦人把他当成了自己人。
“老宋现在是我们在那个部落的联络人。”电台里的声音说,“他跟头人岩弄的小儿子认了干亲。克钦族有什么事,头人先跟老宋商量。老宋同意了,头人才点头。”
秦山对着话筒问:“情报网覆盖到什么范围?”
“向北到胡康河谷入口,向南到孟拱河谷,向西到印缅边境,向东到密支那外围。日军在这片区域的据点、哨卡、巡逻路线、兵力调动,都在我们眼里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上个月,日军一个大队从密支那向胡康河谷增兵。他们出发前一天,情报就送到了我们手里。只是……只是我们不知道往哪儿送。”
秦山看了我一眼。
我接过话筒,按下发射键:“种子,我是鹰巢。你们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有些哽咽:“师座……是您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师座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一直在等您的消息。约定的联络时间过了,您一直没有呼叫。我们以为……以为您……”
“以为我死了?”
那边没说话。
“没死。”我说,“活得好好的。而且,很快就要打回去了。”
我顿了顿,对着话筒说:“种子,听好。接下来的任务:第一,继续收容残兵,不管哪个部队的,只要是中国人,只要愿意留下来,全部收容。第二,扩大情报网,往密支那方向延伸,往八莫方向延伸。鬼子的兵力部署、工事位置、补给线路,越详细越好。第三,跟克钦族、掸族、缅族搞好关系。食盐、药品、布匹,不要省。用物资换人心。第四——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第四,守住那块地方。不管用什么办法。那是咱们的根。”
那边传来清晰的声音:“明白。守住根。”
电台联络结束后,秦山关掉机器,转过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师座,岩吞那小子,出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千四百人。咱们离开的时候才六个人。这他娘的……”秦山找不到词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厚布帘的一角。外面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电台室的桌上。
从同古到野人山,从野人山到兰姆伽,这支部队一直在走,一直在逃,一直在死人。现在,我们终于有了一块地方。不大,在缅北的丛林里,鬼子进不去,重庆够不着。但那块地方是我们的。有一千四百个弟兄守在那里,有克钦族的盟友,有贸易站,有情报网。
一颗种子,在石头缝里生了根。
“秦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獠牙中队再挑几个人,从技术培训班挑一个懂电台的。下个月,想办法送他们回缅北。”
秦山愣了一下:“送回去?”
“岩吞那边需要人。通讯要加强,情报网要扩大,那批收容的残兵需要训练。”我转过身,“光靠他一个人撑不住。”
秦山点头:“明白了。我去挑人。”
“挑最可靠的。”
“是。”
秦山出去了。我一个人坐在电台室里,把那台还带着余温的电台看了很久。
岩吞。那个在皮尤河畔被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缅甸少年,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他在丛林深处扎下了一颗钉子,一颗鬼子拔不掉、重庆也够不着的钉子。这颗钉子,将来会是我们反攻缅北的前哨站,也会是这支部队最后的退路。
第二天,我把核心军官叫到师部,把缅北据点的情况说了一遍。沈康、陈杰、丁鹏麒、冯锦超、陆佳琪、秦山、黄翔,七个人听完,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沈康第一个开口:“师座,一千四百人,这已经是一个团的规模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我说,“加上克钦族的武装,能动员的力量超过两千人。”
陈杰问:“他们的装备怎么样?”
“步枪为主,部分是咱们留下的,部分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。没有重武器,弹药也不充裕。”我看着冯锦超,“但他们在丛林里,不需要重武器。熟悉地形、情报灵通,就是他们最大的武器。”
冯锦超点头:“鬼子的大队人马进不去,小股部队打不过。那块地方,他们守得住。”
黄翔说:“师座,岩吞在那边收容残兵,打的是咱们独立师的旗号。时间长了,消息难免会走漏。如果重庆知道了……”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们在缅北的丛林里,重庆能怎么样?派兵去剿?隔着几千公里,中间还隔着鬼子。发电报去骂?岩吞连电台都是我们给的,重庆的呼号他根本不认。”
黄翔想了想,笑了:“也是。”
丁鹏麒闷声说:“师座,那颗钉子,将来怎么用?”
“反攻缅北的时候,它就是我们的眼睛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缅北地图前,指着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之间的那片区域,“盟军从印度往东打,鬼子必然会往密支那方向收缩。这一片是鬼子的必经之路。岩吞的情报网能告诉我们,鬼子在哪,有多少,往哪走。我们的部队就能提前设伏,打他的七寸。”
我转过身:“反攻打完了之后呢?”
没人说话,都看着我。
“反攻打完了,日本人被赶走了。到时候,重庆的刀就会落下来。”我看着他们,“到那时候,缅北那块地方,就是我们最后的退路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陆佳琪轻声问:“师座,您是说……咱们可能回不了国了?”
“不是可能。”我说,“是一定,但是本师座承诺,每一名士兵的家人,到时候我都会想办法接到缅甸来,让大家团聚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师部,给岩吞写回信。不是用电台,是用笔。秦山会用密码把信的内容译成数字,再通过电台发过去。但我还是想亲手写。
写岩吞他们在缅北的丛林里等了我两个月。写他们用六个人收容了一千四百人。写老宋娶了克钦族女人,在部落里开了铁匠铺。写阿普在野人山里像捡豆子一样,把那些被战争遗弃的士兵一个一个捡回来。写他们建立了贸易站,建立了情报网,在鬼子的眼皮底下扎下了一颗钉子。
我写了很多,最后删成了一段话:
“种子已生根。继续生长,不要停。反攻之日,我来找你们。”
写完之后,我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没写收件人,只画了一颗五角星。这是我们约定的记号。
秦山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:“师座,您说反攻的时候咱们打回去,打完鬼子之后呢?”
我看着窗外。月光照在训练场上,照在那些白天被坦克碾出深沟、晚上又被工兵填平的砂土路上。
“打完鬼子之后,咱们还有仗要打。”
秦山没再问了。他敬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,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